从本章开始听醒来的时候,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一条,窗帘破洞里漏进来的光还是那一小块。什么都没变。但我躺着没动,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两次了。
连续两个晚上,我去了同一个地方。见到同一对夫妇,睡在同一个茅草屋里,被同一双手抱起来。梦会这样吗?梦不是应该乱七八糟、醒来就忘的吗?可我清楚记得黑面馒头的涩味,记得父亲手臂托着我后脑的力度,记得母亲围裙上那块补丁的形状。
如果说是真的——怎么可能是真的。睡着就去了另一个世界,变成一个婴儿,醒来又回到这张床上。这种事说出来谁会信。
可两次了。
我坐起来,揉了揉脸。手指摸到下巴上的胡茬,硬的,扎手。这是真的。这个出租屋是真的。我下床,脚踩在凉地板上,也是真的。那另一个世界呢。
洗漱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三十五岁,眼角有细纹。和往常一样。但我多看了两眼。好像想从这张脸上找出点什么来。
早餐是白粥和馒头。街口早餐铺买的,最便宜的那种。馒头白得有点假,咬下去发甜,松散,咽下去没有阻力。我嚼着嚼着,忽然想起那个黑面馒头,粗粝得刮嗓子,嚼到最后有一点点麦子的回甘。母亲把那块馒头心揪下来喂我的时候,指尖沾着泥土和草汁的气味。
我把手里的白馒头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端起粥喝了一口。米粒煮得很烂,几乎不用嚼。那个野菜粥里的野菜叶子,嚼起来有青涩的味道,咬断的时候会在牙齿上蹭一下。母亲碗里飘的叶子比父亲多,父亲碗里的粥比她稠。她喝粥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我看见的。
我把一碗粥喝完了,又拿起馒头,慢慢吃完。嘴里是这顿早饭的味道,脑子里是另一顿早饭的味道。两种味道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真实。
出门。今天的单子还是那些写字楼。电梯,按门铃,递餐,转身。跑了小半年,哪个电梯快,哪个门禁好说话,哪栋楼能骑车进,心里都有一本地图。
跑了一上午,手机震了多少次我没数。有一单地址偏,导航把我带进一条死胡同,退出来多绕了十分钟。到了楼下,客人打电话说已经不需要了。
“已经点退款了。”
我说好。挂了电话,把那份没人要的餐食放在电动车踏板上。骑到下一个地点,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中午的单子里有一单,地址一看就知道是谁。城北那个老小区,五楼,没有电梯。一楼防盗门永远开着,楼梯间昏暗,转角堆着落灰的纸箱和干枯的花盆。每层楼的墙皮都在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我爬上去,在五楼那个掉漆的门前站定,喘了口气才按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烫着小卷,打理得很整齐。戴着老花镜,身上套着一件暗红色的毛线开衫,洗得有些起球。她看见是我,笑了。
“小周,今天又是你啊。”
其实我不姓周。第一次送餐的时候她听错了,我没纠正。后来就一直这么叫着。反正这个城市里,叫我什么都不重要。
“阿婆好。今天还是皮蛋瘦肉粥?”
“是,是。粥养胃。”她把餐盒接过去,“进来坐坐,喝口水。”
我刚想说不用了,她已经在往厨房走了。门开着,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放的是午间新闻。茶几上摆着几个相框,从门口只能看见背面,留着放过的痕迹。
“阿婆,真不用麻烦——”
“水都烧好了,你等等,等等。”
她在厨房里窸窸窣窣地忙了一阵,端出一杯温水,还拿了一小包饼干,一起递到我手里。
“外面跑,辛苦。拿着拿着。”她把我往客厅让,“坐五分钟,歇口气。”
没等我推辞,她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站了一下,把外卖袋子轻轻放在茶几边上,接过水杯,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
“热吧?”她看看窗外白花花的太阳,“你们这种天气最遭罪。”
“还好。”
“什么还好。一身都是汗。”
她语气里有点责怪,但不是对陌生人那种客套,倒像是家里长辈数落孩子穿少了。她把那包饼干拆开,往我面前推了推。
“吃。”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饼干是普通的梳打饼,咸香,酥酥的。她见我吃了,才满意地靠回沙发。
“我家老大,跟你差不多大。”她朝茶几上的相框努了努嘴,“今年也三十五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照片里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背景是某个办公楼前。旁边还有一张更旧的照片,两个孩子站在学校门口,背着书包。
“在深圳呢。一年回来一两趟。”她的声音慢悠悠的,不像抱怨,倒像是在重复一个讲过很多遍的故事。“去年过年也没回来,说项目加班。我也不懂什么项目,反正就是忙。”
她讲起儿子小时候的事。讲他怎么学会骑自行车,怎么考上大学,怎么毕业后留在大城市。讲他刚工作那年,用第一个月工资给她买了一件羽绒服,她舍不得穿,到现在还挂在衣柜里。讲他去年的电话越来越少,每次打过去说不了几句就说“妈我有个会”。
“他也辛苦。”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儿媳妇也辛苦。两个孩子要养,房贷要还,我也不好总是催他。”
她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会儿。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的播报声,股市收盘,某指数涨了零点几个百分点。
“前两天他打电话来,说下个月可能回来一趟。”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摩挲着那件暗红色开衫的扣子。“也不一定,到时候再说。”
我喝着那杯温水。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一口气喝完的温度。
她又问我在哪里租房子,一个月多少钱。我说了个数,她摇摇头说太贵了,又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说没有。她皱起眉头,认真地说要抓紧。
“人这一辈子,最怕一个人。老了更是。”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差不多了。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水喝完,站起来。
“阿婆,谢谢您的饼干。我还有单。”
“去吧去吧,不耽误你。”她站起来送我到门口,“下次来再坐坐。”
“好。”
“骑车慢点。”
“好。”
“别老开那么快,路上看着点。”
“知道了。”
门关上。我站在门外,听见她在里面把锁链挂上的声音。然后电视机的音量被调大了一点。我转身下楼。走了半层,在楼梯转角停下来,低头看着手里那包没吃完的饼干。
饼干只剩两块。碎屑粘在包装袋内侧,晃一晃沙沙响。我把袋子折了折,放进外套口袋里。
到楼下,推电动车的时候,口袋那包饼干轻轻撞在胸口。今天太阳大,但树荫底下有风。风吹过来,我才发现自己刚才在老太太家里,背上一直没出汗。好像那杯温水把身体里某个绷着的东西泡软了。
下午的单子还是那么多。但感觉不太一样。从一条街拐到另一条街的时候,能看到树荫底下有老人在下棋。路过菜市场,闻到摊上飘过来的香料味。在写字楼电梯的镜子前看见自己,嘴角有一点弧度。也说不上是什么表情。
今天运气不错。最后一个单子赶在晚霞落尽前送完。
回到出租房,充电,冲凉,洗工作服。躺下来打开手机,看到那条三十五岁被优化的帖子还在被转发,评论区又多了几百条。划走。
闭上眼的时候,想起今天吃的那块饼干。想起老太太说“水都烧好了,你等等”。想起她膝盖上那个毛线开衫的扣子,被她摩挲得有点发亮。
飘飘荡荡。
这一次我没有慌。我好像知道要去哪里了。
睁开眼睛,阳光很亮。母亲从院子里跑进来,裙角带起一阵风。她脸上带着笑,又有点紧张,快步向我走过来。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趴在窝边的泥地上,手脚并用地撑起了半个身子。
我刚才翻过来了。不是躺着的方向,是趴着的方向。一只手在眼下撑着地板,另一只手正朝前伸。两只手和两只膝盖同时着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爬。
我竟然在爬了。
母亲蹲下来,双手把我从地上捞起来。她笑着,眉头却是皱的。
“一不留神就翻下地了。”她把我往床里放,“摔着怎么办,摔着怎么办。”
她的手在检查我有没有磕到。胳膊,膝盖,额头。都没事。她把床上铺的褥子重新整了整,把我放在床最靠墙的里侧,才转身回去继续忙。锅里还在煮着什么,热气从灶口冒出来,糊糊糊地响。
没过一会儿,我又翻过来了。
这次她没听见。我趴在被褥上,看着她的背影。她在切菜,背对着我,围裙的带子在身后打了个结。我从床里侧挪到床边,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外挪。不知道是她没注意,还是婴儿的动作太小,总之我没停下来。等我翻下床铺、两只手扒着泥地往她的方向爬的时候,我已经爬到了屋子中间。
一双手掌在泥地的触感,比被褥粗糙,凉,夹着细碎的石子和土粒。膝盖压上去,有点硌。
母亲终于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野菜。
“怎么又下来了。”
她放下野菜,快步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捞起来。这回她没笑,抱着我走出屋子,朝院子里叫了一声。
父亲刚好推开院子门进来,肩上搭着一捆柴。他放下柴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母亲走过来。
“你看你儿子。”母亲把我递过去,“一不留神就翻下床爬开了。手脚越来越有力气。”
父亲接过我,把我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阳光刺眼,我把脸往旁边扭。他哈哈笑着,把我放下来夹在胳膊底下,像夹一捆柴。
“男孩子,爬就爬嘛。”他环顾了一下院子,“地上不平,得给他找个地方。”
他把柴捆卸下,从墙角翻出一张旧凉席,铺在院子中间那棵枣树底下。用手在席子上使劲按了按,把翘起来的席边压下去,从旁边捡了两块石头压住四个角。又蹲在席子前前后看了看,站起来,把席子往枣树正底下拖了半寸,让树影刚好罩住大半。
“行。”
他把我放在凉席上。席子被太阳晒过,温热,有干草的香味。
然后他就在旁边坐下了。
不是悠闲地坐着。他搬了砍柴的木桩子当凳子,把磨刀石搁在脚边,一边磨柴刀,一边拿眼睛的余光扫着我。手里的活没停,上身微微前倾,刀刃在石上来回推拉,声音不紧不慢。每次我爬到席子边缘,手刚要碰泥地,他的一只大手就从上面落下来,把我提溜回凉席中间。
“老实点。”
他的手在阳光下是古铜色的,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那只手握着我的整个肚子都不费劲,把我提起来的时候,指头只是轻轻拢着,都不敢真用力。
他把我放回席子中央,我仰面躺了一会儿,又开始爬。
这回换了个方向。从凉席中间往外围爬,爬到边缘,手搭上席子外的泥地,泥土被太阳烤得硬实,有细小的裂纹。手刚碰到,整个人又被提回去了。
树影慢慢移动。凉席晒得滚热的那半张席面渐渐退进阴凉里。父亲把柴刀放在一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从我旁边走过去,又走回来。他把席子往树影更深处拖了半尺,重新压好四角的石头。在这整个过程里,我趴在他脚边一动不动——因为他的影子罩着我。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着他。
他伸手在我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又坐回木桩上。那双眼睛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全挤出来,里面藏着一点点尘土的颜色。
母亲从伙房端出午饭。一大碗野菜叶子煮的粗面汤,一小碟黑面饼。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走过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父亲,摇头笑了一下。
“一大一小,倒是都不嫌热。”
她把菜放在门槛前的石板上,自己也在那坐了。父亲应了一声,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母亲也端起碗,两个人并肩坐在石板上,腿边是枣树的影子,斑斑驳驳。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竹叶簌簌地响。父亲腮帮子鼓着嚼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姐姐说:“这块给你留的。”母亲没理他,把那块饼又推回他碗里。
我趴在凉席上,看着青菜冒出的热气在阳光里慢慢变淡。
闭上眼睛。枣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有什么东西从树梢上掉下来,轻轻落在我旁边的席子上,大概是没熟的枣花。母亲放下碗,走过来摸了摸我的手,大概是怕我被风吹凉。父亲把一块黑面饼捏碎了,撒在席子边,大概是给蚂蚁的。母亲说浪费粮食要遭雷劈。父亲说蚂蚁也是命。母亲没再说话,回石板上继续吃饭。
竹林外面,那条土路上有谁赶着牛走过,吆喝声传了好远。
我趴在那里,手撑着席子,膝盖跪着,又想往前爬。父亲正嚼着饼,眼睛已经扫过来了。他伸出那只大手——不是阻挡,不是警告,就是停在我头顶,在太阳底下用掌心遮出一小片阴凉。他的手还没落下来,身子还没直起来,光是看见那只手,我就安分了。
低下头,看着自己软乎乎的小手撑着席面,指尖是粉红的。我把一只手抬起来,五指伸开又握住,伸开又握住,像在确认这个身体是不是真的属于我。
耳边是母亲喝汤的声音,父亲把碗放下的声音,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远处有人在吆喝赶牛的声音。枣花又落了一颗。那声音很轻,像尘土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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