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次日清晨八点,殷砚推开总局三楼会议室的门。
屋内众人,早已到齐。
长方形会议桌旁气氛凝重得近乎凝固,厉北砚坐在左侧首位,面前摊开城西应愿笔案的厚厚卷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卷宗边缘,神色冷肃。辜静奚正对而坐,保温杯搁在笔记本旁,笔帽敞开,笔尖悬在纸页上方,浑身透着紧绷的戒备。谈则鸣缩在角落座椅里,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图表密密麻麻,他指尖搭在键盘上,浑身透着藏不住的紧张。戚芒挨着门口落座,指尖转着一支圆珠笔,眼神锐利如刀,在在场每个人脸上来回扫视,不放过一丝细微神情。
而会议桌主位,还坐着一个陌生面孔。
那人年约五十开外,头发花白掺杂,身着一件洗得略旧的灰色夹克,面前既无文件也无水杯,只双手交叉搭在桌面,拇指上戴着一枚旧银戒指,常年摩挲早已磨得发亮,透着一股沉旧又深沉的气场。
“这位是总局特聘顾问,章明远。”辜静奚沉声开口介绍。
一瞬之间,殷砚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枚银戒指上,瞳孔骤然微缩。
章明远。
前任设备科科长。
当年从厉北砚手中,正式接手G-0372的直接接收人。
三年前,正是他,签下了那支寄愿笔的移交字据,让这支诡物正式转出存管库。
殷砚在最后一个空位落座,恰好正对章明远。两人目光隔空相撞,章明远只是淡淡颔首,神情平淡无波,看向殷砚的眼神,竟像是在看一个早已熟识、甚至等候已久的故人。
“会议开始。”厉北砚沉声开口,打破了会议室的死寂。
谈则鸣立刻操作电脑,将第一张PPT投射在墙面,正是城西老小区的案发现场照片——塞满冰箱的匿名信封、卧室里画着红圈的诡异人偶、封口盖着鲜红“死”字印章的信封特写,张张透着渗人的诡异。
“孙德茂,六十二岁,退休邮递员,独居。”谈则鸣的声音比平日里紧绷不少,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紧张,“现场共提取出九十七封手写信件,内容全是针对特定人员的怨恨表述。信封表面无任何收件人信息、无邮戳,但经红外扫描检测,每封信背面都有反向压痕,是写信时垫物留下的印记,内容均为将怨恨转化为诅咒的句式。比如‘李桂兰,你欠我的,这辈子还不上’,结合寄愿笔的畸变特性,每一封都是无需投递、便能自动应验的死亡信件。”
“那支寄愿笔,找到了?”戚芒停下转笔,开口追问,语气里满是质疑。
“已找到,藏在冰箱后方夹缝中。”厉北砚语气平静无波,“扭曲级临界诡物,已依规送交销毁流程。”
“销毁全程,需要多久?”殷砚突然开口。
这是他进入会议室后,说的第一句话。
屋内瞬间陷入片刻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集中在他身上,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厉北砚抬眼看向他,淡淡回应:“走完正规流程约两周,先隔离观测,再全面检测,确认无任何残留畸变活性后,进行拆解,最终高温焚烧彻底销毁。”
“两周。”殷砚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目光骤然转向章明远,字字清晰,带着不容回避的锋芒,“三年前,G-0372从入库到移出存管,耗时多久?”
章明远并未立刻作答,反而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拇指的银戒指上,眼神莫名温柔,像是在凝视一件阔别已久、牵挂多年的旧友。
“九个月。”他终于开口,语气平稳得毫无波澜,“初始畸变率0.21γ,持续回落九个月,最终降至0.03γ,且连续三个月无任何波动,完全符合当时的《诡物分级管理条例》,准予降级移出存管。”
“你接手之后,那支笔,最终去了哪里?”
话音落下,会议室的温度仿佛骤降两度,空气彻底凝固。
谈则鸣停下了敲击键盘的动作,戚芒手中的圆珠笔彻底停转,辜静奚端起保温杯,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这场对峙的答案。
“暂存室C区。”章明远神色不变,从容回应,“专门存放低活性、待复检的诡物,我在任期间,C区从未出现任何异常。去年我退休后,现任科室对C区物资重新盘点,所有物品均已分流转移至不同库房。”
“转移到了何处?”殷砚步步紧逼,眼神锐利。
“这一点,你需要咨询现任设备科科长。”章明远微微挑眉,语气依旧平淡。
殷砚随即看向谈则鸣,原本就紧张的谈则鸣脸色瞬间发白,指尖攥紧了眼镜腿,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我之前特意查过……”他颤巍巍推了推眼镜,“我调出了C区的全部移交清单,但是……清单上根本没有G-0372的实物移交记录。”
“什么意思?”辜静奚的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威严的怒意。
“清单上标注了G-0372的条目,但备注栏写着——2023年6月,自然消解,予以注销。”
“自然消解。”殷砚将这四个字咬得极慢,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嘲讽与冰冷,“一支扭曲级诡物,短短半年就自然消解?十六号柜的口琴,不到一个月就从扭曲级骤降至污染级以下。总局的诡物,最近消解速度,都格外‘高效’,格外‘听话’。”
话音落下,殷砚直接站起身,没有丝毫留恋。
“这会议,我不开了。”
“殷砚!”辜静奚眉头紧锁,厉声制止,神色满是焦急。
“我有要事。”殷砚已经走到会议室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回头扫过屋内众人。
厉北砚依旧面无表情,眼神深沉;章明远低头摩挲着银戒指,神态淡然;戚芒的圆珠笔不慎掉在地上,她慌忙弯腰去捡,无人阻拦,也无人敢轻易开口。
殷砚拉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惊醒,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灯光向前延伸,像是有看不见的人在前方为他开路,直奔地下档案室。
他没有去往别处,径直来到地下档案室门口。
门上的封条完好无损,落款签名正是厉北砚。殷砚抬手直接撕开封条,一把推开档案室大门,没有丝毫犹豫。
地下室还是熟悉的模样,浓黑的黑暗中,温湿度仪的绿灯忽明忽暗,像一双双沉默注视的眼睛,透着阴冷。他没有打开手电,视野里的系统界面,散发出微弱的光芒,不是照明,而是精准的指引。
【签到点数量:1】
仅剩一个签到点,位置就在十六号柜处。
殷砚快步走过去,十六号柜柜门紧闭,上着锁。他没有钥匙,却径直蹲下身,将手掌轻轻贴在冰冷的柜门上。
金属的寒意透过掌心传来,可寒意之中,竟藏着一丝细微的律动——像是微弱的心跳,极轻、极缓,却真真切切地在柜门内侧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根本不是畸变率衰减,而是刻意隐藏。
所有诡物都在伪装。寄愿笔伪装成自然消解,口琴伪装成加速衰减,从来不是诡物自身活性降低,而是有人在暗中操控、使用它们。每使用一次,畸变能量就会被刻意消耗,检测仪测出的数值自然随之降低,等数值跌至安全线以下,便能以“移出存管”“注销”“自然消解”为由,让这些诡物彻底从总局的台账上消失。
消失的诡物去了哪里?
自然是流向了外界,流向了黑市。
殷砚瞬间想起厉北砚培训时提过的案子——废弃厂房的黑市交易,领域级铜镜,方远离奇失踪。黑市上流通的违禁诡物,源头究竟在哪?答案昭然若揭,全是来自总局这些“合法注销”的诡物。
他缓缓收回手,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响起。
来电人:辜静奚。
“殷砚,你现在在哪?”电话那头,辜静奚的声音满是焦急。
“地下档案室。”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即传来急促的呵斥:“你疯了?那封条是总局正式张贴的,你擅自撕毁,是违规违纪!”
“封条是你默许我撕的?还是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一定会来这里?”殷砚沉声打断,语气冰冷。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时间的沉默,只剩微弱的呼吸声,透着无奈。
“你出来,我们当面谈,所有事情我都可以告诉你。”辜静奚的语气软了下来,满是恳切。
“没必要谈了。”殷砚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辜姐,你从一开始就清楚所有真相。你帮我进入总局,帮我顺利转正,告诉我G-0372的线索,甚至主动透露定位信标的事……你从来不是在帮我查案,你只是在旁观,看我能不能顺着线索,查到章明远头上,看我能不能走完这盘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极无奈的叹息。
“立刻出来,殷砚,你再不出来,会有生命危险。”辜静奚的语气满是急迫。
殷砚没有再多说,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重新蹲在十六号柜前,再次将手掌贴在柜门上。掌心下的微弱心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隔着柜门回应他,与他产生共鸣。
就在这时,视野里的系统界面,骤然发生异变。
原本冰冷的数据面板彻底消失,一行从未出现过的文字,赫然浮现在视野中央,字字刺眼,直击心底,让殷砚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宿主,你体内承载着殷辛夷的畸变碎片。你姐姐并非遗传,而是将自身的畸变适应性,完整转移给了你。三年前她离世前,拼尽最后力气,将自己用命换来的最后一块畸变碎片,注入了你的体内。你从未真正觉醒系统,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一步步解锁——你姐姐用生命留给你的全部遗产。】
殷砚死死盯着这行字,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
他从来没有专属系统。
所谓的签到,从来不是系统激活的福利。
他每一次签到、每一次吸收碎片、每一次提升畸变适应性,都是在消化殷辛夷用性命换来的东西,都是在一步步踏上姐姐当年走过的绝路。
殷辛夷从来不是在原地等他来查真相,而是从一开始,就亲手把他打造成了,唯一一个能查清真相、能走完她未竟之路的人。
殷砚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地下室里蹲了多久,十分钟,或是半小时。直到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而是一群人,脚步声重重砸在地面,透着压迫感。
下一秒,地下室的日光灯被全部打开,一盏接一盏亮起,惨白的灯光瞬间照亮每一个角落,毫无藏身之处,将所有阴暗彻底暴露。
辜静奚站在人群最前方,神色凝重又痛心。她身后跟着厉北砚、戚芒、谈则鸣,还有两名身着黑色制服、面容冷峻的陌生人员,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殷砚。”辜静奚的声音低沉而沉重,“你母亲早逝,你姐姐叫殷辛夷,你的父亲,你早已不记得,因为你三岁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你从小被姐姐独自带大,她进入总局工作,随后离奇离世,你一直以为,她是死于畸变意外,对不对?”
殷砚沉默不语,指尖微微攥紧,骨节泛白。
“是你姐姐告诉你,这不是意外。告诉你她在死前,早已布好所有棋局,包括让你顺利进入总局,包括你所谓的签到,包括你现在站在这里。”辜静奚缓缓向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痛心,“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姐姐的这整套计划,究竟是谁教给她的?”
殷砚缓缓抬眼,目光越过辜静奚,直直落在她身后的那个人身上。
章明远站在人群最后方,双手揣在灰色夹克口袋里,拇指上的旧银戒指,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折射出微弱而诡异的光。
他静静看着殷砚,脸上没有愧疚,没有心虚,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等待了漫长岁月,终于得偿所愿的——极致期待。
“你姐姐,是我一手教出来的。”
章明远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惊雷,炸在殷砚耳边。
“你,也是。”
殷砚瞬间攥紧了口袋里的折叠刀,指节泛白,浑身紧绷。
可他还没来得及抽出刀,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剧烈震动起来。
一条全新的短信弹窗,出现在屏幕上。
号码陌生,可文字笔迹,却与殷辛夷照片背面的刻字,一模一样,力道深重,透着彻骨的急迫与惊恐:
“弟,你不是在查我。你是在变成我。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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