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酒馆老板老陈是个话痨。
这是整个青木镇都知道的事。他那间破酒馆,能开三十年不倒,靠的不是酒——他那酒说实话也就一般——靠的是他那张停不下来的嘴。
每天晚上,镇上的男人们收工回家之前,都喜欢去老陈那儿坐坐。打二两酒,要一碟花生米,听老陈白话一阵,然后晃晃悠悠回家睡觉。
老陈什么都能聊。
聊镇上的八卦。谁家的媳妇跟人跑了,谁家的儿子在省城惹了祸,谁家的老牛生了双胞胎。这些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有时候事情还没发生,他就能提前说出来,也不知道是从哪听来的。
聊远方的传闻。省城来了个新官,贪得很,上任三个月就盖了新宅子。京城那边又在打仗,死了好多人,尸体堆成山。北边有妖怪出没,吃了好几个村子的人,官府派兵去剿,结果全军覆没。这些事,真真假假,谁也不知道,反正他敢说,别人就敢听。
聊他年轻时闯荡江湖的往事。
这是他最爱聊的。
每次喝到兴头上,他就会撸起袖子,露出那条胳膊上长长的疤痕,开始讲他当年的故事。
“看见这道疤没有?”他指着那道疤,“这是当年在关外,跟一伙马贼拼命留下的。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给一个商队当护卫。走到关外,遇上一伙马贼,三十多个人,骑着马,拿着刀,围着我们转。商队的人吓坏了,都躲到车底下。我那时候年轻气盛,拎着刀就冲出去了。”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酒。
“我一个人,对上三十多个马贼。你们猜怎么着?”
听的人就会问:“怎么着?”
老陈就会嘿嘿一笑,说:“我砍翻了七八个,剩下的全跑了。”
听的人就会发出惊叹声。
老陈就会继续讲下去,讲他如何英勇,如何机智,如何一个人保护了整个商队。
讲完关外的故事,讲海上的。
“你们见过海吗?”他问,“我见过。那年跟着一艘商船出海,去南洋。海上那个浪啊,比房子还高。船一会儿上去,一会儿下来,颠得人直吐。我吐了三天,吐得黄胆水都出来了。”
听的人问:“那你后来怎么不吐了?”
老陈说:“后来遇见海盗了。”
听的人眼睛都亮了。
老陈说:“那伙海盗,三十多条船,把我们围住了。船上的人都吓傻了,船长躲在船舱里不敢出来。我一个人,拎着刀,站在船头,等着他们上来。”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酒。
“海盗的头子看见我,问我是谁。我说,我是你爷爷。那海盗头子一愣,然后笑了。他说,有种。然后他挥挥手,让手下退走了。”
听的人问:“就这么走了?”
老陈说:“就这么走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海盗头子,是我以前救过的人。他认出了我,就放我们走了。”
听的人就会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讲完海上的故事,讲山里的。
讲他如何在深山里遇到老虎,赤手空拳把老虎打死。讲他如何在悬崖上采药,差点掉下去摔死。讲他如何在荒村里遇到妖怪,一把火把妖怪烧死。
讲得天花乱坠,听得目瞪口呆。
可听完了,也就完了。
没有人当真。
大家都知道老陈爱吹牛。他说的话,能信三成就不错了。可大家还是爱听。因为他说得有意思,听着解闷。
牧宁也是这些听众里的一个。
他隔几天就要去酒馆打一次酒。每次去,老陈都要拉着他聊半天。
聊镇上的八卦,聊远方的传闻,聊他年轻时闯荡江湖的往事。
牧宁话少,大部分时候只是听。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后来呢”。老陈也不嫌他闷,只要有人听,他就高兴。
那天傍晚,牧宁又去打酒。
酒馆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老客,坐在角落里喝闷酒。老陈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地擦着杯子。看见牧宁进来,眼睛一亮。
“牧瞎子!来得正好!”
他招手让牧宁过去,把酒壶接过来,一边往里灌酒,一边开始白话。
“你听说没有?镇上又出事了。”
牧宁问:“什么事?”
老陈压低声音,说:“王家的牛丢了。”
牧宁愣了一下。
老陈说:“就村东头那个王家。他们家就一头牛,全靠它耕地。前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起来就没了。找了两天,没找着。”
牧宁问:“被人偷了?”
老陈摇摇头,神神秘秘地说:“我看不像。”
牧宁说:“那是什么?”
老陈压低声音,说:“我怀疑,是山里的东西干的。”
牧宁心里一动。
山里的东西?
老陈说:“你忘了?前些日子,北山那边不是出过事吗?猎户老王被什么东西伤了,到现在还没好利索。我估摸着,那东西又出来了。”
牧宁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是野兽。”
老陈摇摇头:“野兽偷牛?牛那么大,野兽拖得动?再说了,真要偷牛,能一点动静没有?王家的狗叫都没叫一声。”
他看着牧宁,目光幽深:“只有一种东西,能让狗都不敢叫。”
牧宁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妖。
他想起那些红线,那些黑雾,那双幽绿的眼睛。
那东西,又出现了吗?
他不知道。
老陈见他沉默,又继续说:“我跟你说,这镇子不太平了。你小心点,晚上别出门。”
牧宁点点头。
老陈灌好酒,把酒壶递给他,又拉着他聊别的。
聊他年轻时候的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镇上开酒馆吗?”
牧宁摇摇头。
老陈说:“因为我年轻时候,得罪了一个大人物。”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那人来头可大了,是天上的神仙。我那时候不懂事,冲撞了他,被他追杀了三年。最后没办法,才躲到这穷乡僻壤来。”
牧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陈说:“你不信?”
牧宁说:“信。”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小子,就会敷衍我。”
他摆摆手,说:“行了,走吧走吧。天黑了,别在外头晃。”
牧宁提着酒壶,走出酒馆。
外面,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街上黑漆漆的。他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想着老陈刚才说的话。
王家的牛丢了。
山里的东西又出来了。
他想起那些红线,那些黑雾,那双幽绿的眼睛。
那东西还在。
它没有走。
它一直在等着什么。
他握紧酒壶,加快脚步,往茅屋走去。
身后,酒馆里的灯光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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