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太子的信,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青木镇这潭表面平静的池水中激起了经久不息的涟漪。明黄色的信封,朱红的御印,“太子亲笔”、“事成登基”这些字眼,经过老陈之口和镇上好事者添油加醋的传播,迅速演变成各种离奇夸张的版本,在茶余饭后、街头巷尾被反复咀嚼、惊叹、猜测。牧宁这个原本只是镇上“有点奇怪的算命瞎子”,一夜之间仿佛被罩上了一层神秘而高不可攀的光环,连他居住的那间破败茅屋,在镇民眼中似乎都隐隐散发着不同寻常的“贵气”。每日从他门前经过、有意无意向内张望的人多了不少,连带着小西的药铺生意都似乎更好了些——总有人借着抓药的名义,进来转一圈,目光在牧宁身上瞟来瞟去,试图看出些“真龙气象”或“帝王心腹”的端倪。
牧宁对此一概漠然。他依旧每日去药铺帮忙,依旧去王嫂子家劈柴,依旧傍晚去老陈酒馆坐坐,听那些已然变了味道的、夹杂着对他身份隐晦打探的“白话”。他的神情举止与往常无异,平静,沉默,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似乎对周遭一切变化都疏离的淡然。只有偶尔,当他独自坐在药铺门口或自家窗前,目光投向北方天际时,那平静的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混合了沉重等待与深沉疲惫的微光。
他知道,太子的信只是一个前奏,一个在世俗层面宣告某种“尘埃落定”的信号。真正的“重头戏”,那个关乎世界本源、天道梦境、地底阴影、以及墨离最后尝试结果的“判决”或“通告”,还未到来。但他有种预感,很近了。那股源自地底深处的、令人灵魂悸动的“苏醒”脉动,一日强过一日,仿佛一个沉睡的巨人,心跳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即将挣脱最后的束缚,睁开那双尘封了不知多少纪元的眼睛。
就在太子信到后的第七天下午,墨离的信,终于来了。
送信的方式,与太子信使那高头大马、官服鲜明的张扬排场截然不同,甚至可说是悄无声息,带着一种与这世俗小镇、也与那明黄诏书格格不入的、近乎虚无的缥缈与沉重。
那时已是日头偏西,暑气未消,镇上大多数人或在田里忙碌,或在荫凉处歇晌,街面上行人稀少。牧宁没有去药铺,独自待在茅屋里。他没有点灯,就坐在窗前那张旧凳子上,就着窗外斜射进来的、已然变得柔和的金色夕阳光线,看着手中那两封并排的信——沈秋浦的朴素,太子的华贵。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信纸,投向了某个更加遥远、更加难以捉摸的维度。
茅屋的门,是虚掩着的,并未上闩。木门年久失修,门轴松脱,总是留着一道缝隙。
就在这时,那道缝隙外的光线,似乎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黯淡了那么一瞬。
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没有衣袂拂动的声音。仿佛只是一片稍微厚重些的云影,恰好飘过,遮住了门口的那一小片阳光。
但牧宁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弦拨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目光投向那道门缝。
门缝外,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逆着光,身影的轮廓有些模糊,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人形,不高,甚至有些佝偂。他穿着一身毫无特色的、灰扑扑的、仿佛与路边尘土融为一体的粗布袍子,样式简单到近乎简陋。头上没有戴冠,也没有束发,只是任由花白而稀疏的头发披散着,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旁。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千年万年,又仿佛只是一抹被夕阳无意投射在门上的、即将消散的剪影。
牧宁的心,在看清那个身影轮廓的刹那,几不可查地漏跳了一拍。
他认识这个人。
虽然只见过一面,虽然此刻的装束、气质与那时截然不同,但那独特的、仿佛抽离了所有鲜活气息、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非人”感的轮廓,牧宁绝不会认错。
是那个白发老者。墨离的使者。当初在京城客栈,代表天庭、代表墨离,将那只冰冷的、纹路流转的玉瓶交给沈秋浦,并说出“此为‘忘尘’,饮之可忘前尘,安然入轮回”那句话的灰袍老者。也是后来,或许在牧宁不知道的层面,一直作为墨离与人间(或与牧宁这个“变数”)之间隐秘联系纽带的存在。
只是,此刻的老者,与牧宁记忆中那个虽然苍老、却自有一股超然物外、冰冷威严气度的“天庭使者”形象,已然判若两人。
记忆中的老者,灰袍整洁,白发一丝不苟,眼神虽然沧桑却亮得慑人,仿佛能洞悉人心,周身散发着一种属于“规则执行者”的、不容置疑的淡漠与距离感。
而此刻站在门外的这个身影,那身灰袍不仅陈旧,而且沾满了旅途的风尘,边缘甚至有些破损,皱巴巴地贴在瘦削的身形上。披散的花白头发干枯如秋草,沾着灰尘,在夕阳下黯淡无光。他微微佝偂着背,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散发任何气息,没有“线”的剧烈波动(或者说,牧宁几乎“看”不到他身上的“线”,只有一些极其黯淡、断续、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灰色残影),就像一株被烈日暴晒、被风雨摧折了太久、已然彻底失去生机、只靠着最后一点固执的“形态”勉强站立在大地上的、枯死的古木。
他不再是那个代表天庭意志、高高在上的“使者”,更像是一个历经了难以想象的漫长跋涉、耗尽了所有心力、终于抵达某个注定终点、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孤独而疲惫的……普通老人。
老者站在门外,似乎并没有进来的意思,也没有出声招呼。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那道门缝,用那双深深凹陷、此刻却不再“亮得吓人”、反而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阴翳、只剩下无边空洞与疲惫的眼睛,默默地、一瞬不瞬地,望着屋内坐在窗边光影里的牧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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