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规 第二十章裂隙

晚饭吃得沉默

粥是温的，菜是咸的，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那张小小的方桌周围，空气却沉得像灌了铅。许尽欢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再像平日那样叽叽喳喳，只是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着饭，大眼睛偶尔偷偷瞟一眼哥哥，又瞟一眼母亲。

母亲吃得很少，只喝了小半碗粥，就放下了筷子。她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可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目光垂着，落在桌面的木纹上，久久不动，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偶尔，她会抬起眼，飞快地扫过许尽安的脸，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担忧，还有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快得让人抓不住。

许尽安也吃得心不在焉。勺子搅着碗里的粥，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下午溪边的情景——那抹转瞬即逝的暗红，那丝若有若无的腥气，水下怪异的一闪，还有老默那张罕见的、强硬到近乎凶狠的脸，和他最后那句含糊的低语。

“……这么快就……”

“……得告诉……”

告诉谁？告诉什么？

他胸口那块木牌，此刻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温温的，不再发烫。可怀里的平安扣，却依旧冰凉，那股寒意丝丝缕缕地渗进皮肉，渗进骨头，让他觉得连骨髓都在发冷。他知道，这不是错觉。下午溪边那异象，和这玉的异常有关，和他自己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规”体质有关，更和这镇子底下正在发生的、某些不为人知的变化有关。

“娘，”他终于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母亲，声音有些干涩，“下午在溪边……”

他的话没说完。母亲忽然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要拂开眼前并不存在的飞絮。可许尽安看懂了。母亲的眼神告诉他：别说，别问，至少现在别说，别在这里说。

母亲的目光转向许尽欢，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欢欢，吃完了吗？”

“吃完了。”许尽欢点点头，放下碗，嘴边还沾着一点粥渍。

“那去把碗洗了，然后练会儿字。”母亲说，依旧是那种温和的语气，可里面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娘和你哥说会儿话。”

许尽欢乖巧地应了一声，端着碗筷去了灶间。很快，灶间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小姑娘不成调的、低低的哼唱。

屋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油灯的火焰在静默中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纠缠在一起。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没有星光，只有沉沉的、化不开的墨色。风似乎停了，连虫鸣都听不见，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安静，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哔剥声，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母亲终于抬起眼，正视着许尽安。她的目光不再飘忽，而是凝聚成两道沉沉的、带着千钧重量的视线，落在儿子脸上。

“下午在溪边，”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看见了什么？”

许尽安喉结动了动，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他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说得平静些：“水……颜色有点怪。有点发暗，发红。还有……一股味儿，腥的。水底下，好像有光闪了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母亲的脸色。母亲的脸在油灯的光晕里，显得比平日更苍白，更瘦削。听到“发暗发红”时，她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听到“腥味”时，她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了衣料。而当他说到“水底下有光闪了一下”时，母亲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瞬间白得吓人，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那是一种近乎恐惧的反应。不是惊讶，不是疑惑，是确凿无疑的、深植骨髓的恐惧。

“然后呢？”母亲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默……是不是来了？”

“是。”许尽安点头，“默叔突然来了，说水凉有水蛇，让我们赶紧回家。态度……很凶。”

母亲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等她再睁开眼时，眼里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可那平静底下翻涌的惊涛骇浪，许尽安却能清晰地感觉到。

“他做得对。”母亲说，声音平板，没什么起伏，“你们是该赶紧回家。那地方……不能去。”

“为什么？”许尽安忍不住追问，“娘，那溪水底下到底有什么？默叔他知道，对不对？他在遮掩什么？”

“别问！”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严厉，“安儿，娘让你别问！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你爹就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扼住了喉咙。她瞪大眼睛，看着儿子，眼里的恐惧、痛苦、悔恨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满溢出来。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唇上渗出一丝殷红，才勉强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屋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灶间传来的、许尽欢不成调的哼唱，和水流的声音，隔着门帘，显得遥远而模糊。

许尽安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父亲……又是父亲。父亲的死，果然不是简单的意外。和这溪水有关？和溪水底下的东西有关？

母亲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紧咬的唇，声音嘶哑得厉害：“安儿，你记着娘的话。从今天起，离那条溪远点。不，是离镇子西头那一带都远点。尤其是夜里，绝对不许靠近。记住了吗？”

“记住了。”许尽安重重点头，可心里的疑团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可是娘，如果那底下真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咱们……咱们要不要告诉陈夫子？或者……告诉镇上其他人？让大家有个防备？”

“告诉谁？”母亲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告诉陈夫子？他比谁都清楚。告诉镇上其他人？他们要么不知道，要么……知道了也只会装不知道。有些事，戳破了，对谁都没好处。”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这镇子……像个筛子，看着严实，底下全是窟窿。有些窟窿，补上了，就当没发生过。有些窟窿……补不上，就只能尽量绕着走，假装看不见。可这假装……又能装多久呢？”

她的话说得云山雾罩，可许尽安却听出了那话里深藏的绝望。这镇子有秘密，而且不止一个。有些人知道，却在装傻。有些事正在发生，却都在假装太平。而他和母亲，就站在这张巨大的、由谎言和沉默织成的网的边缘，眼看着那网一点点收紧，却无能为力。

“娘，”他伸出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那手在微微颤抖，“那我们……怎么办？”

母亲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用力，像是要从儿子身上汲取最后一点力量和温暖。她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眼里那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和恐惧，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等。”她说，一个字，重若千钧，“等风来，等雨来。等该来的都来了，该走的……自然就得走。”

她松开手，站起身，走到墙边那个老旧的黑漆木柜前，打开柜门，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那包裹很小，不过巴掌大，却似乎很沉。她走回来，把包裹放在桌上，推到许尽安面前。

“这个，你也收着。”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你怀里那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别打开，也别问是什么。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或许用得上。”

许尽安看着那个油纸包裹。油纸是陈旧的暗黄色，边缘磨损得起了毛，封口用细麻绳捆了好几道，打了个复杂的结。他拿起来，入手果然沉甸甸的，硬邦邦的，像是金属，又像是石头。他想起母亲上次给他的那块“念欢”绣帕，想起陈夫子给的平安扣，想起父亲留下的木牌。现在，又是这个神秘的包裹。

他身上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每一样，都沉甸甸的，都带着未言的秘密，都指向一场正在逼近的、未知的风暴。

他把包裹仔细地揣进怀里，和绣帕、平安扣放在一起。三样东西贴着他的胸口，带着不同的温度和触感，像三颗沉默的、不安的心脏，在他怀里跳动。

“娘，”他抬起头，看着母亲，“您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油灯，身影在墙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她望着窗外沉沉的、仿佛永远不会再亮起来的夜色，久久不语。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声音飘忽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

“有些路，从你生下来，就铺好了。走不走，由不得你。可怎么走……娘拼了命，也想让你们选条好点的。”

她说完，吹熄了油灯。

屋里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只有窗纸透进来一丝极微弱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母亲瘦削的轮廓。

许尽安坐在黑暗里，怀里揣着那三样沉甸甸的东西，耳边回响着母亲那句“从你生下来，就铺好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短短十年的人生，像是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他是台上的角儿，却看不见台下的看客，也看不清这戏的结局。他只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前走，往前走，走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走向那注定到来的风暴。

而他能做的，只是握紧怀里这些不知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的东西，睁大眼睛，在黑暗降临之前，努力看清前路的每一道沟坎，每一道……正在悄然裂开的缝隙。

窗外的夜，浓得像墨，静得像坟。

可许尽安知道，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底下，有些东西，正在苏醒，正在涌动，正在沿着那条清澈的溪水，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小镇，悄然蔓延。

而那第一道裂隙，或许已经在今天下午，在那泛着暗红血光和诡异腥气的溪水里，悄然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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