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油灯的光在屋里晃晃悠悠,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晃晃悠悠。母亲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正缝补许尽安那件肘部磨破了的旧褂子。针尖穿过粗布,发出极轻微的嗤嗤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是这夜里唯一规律的声音。
许尽安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本《蒙学拾遗》,眼睛却不在书上,而在母亲脸上。灯影在母亲脸上跳跃,映出她眼下的青影,映出她微微蹙着的眉头,映出她紧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唇。她缝得很专注,可那专注里,有种说不出的滞重,像手里拿的不是针线,是千斤的担子。
“娘,”许尽安放下书,轻声问,“这件褂子补了三四回了,要不……别补了,我还能穿。”
母亲手一顿,针尖停在半空。她抬头看了儿子一眼,眼里有温柔,也有更深的东西。“还能补,就补补。日子还长,能省则省。”她说,声音很轻,又低下头继续穿针引线。
可许尽安看见,母亲这次穿针,穿了两次才穿过去。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窗外,风声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像谁在急切地拍打。远处隐约传来狗吠,一声,又一声,短促而凄厉,在这深夜里格外清晰。母亲的手又顿了顿,针尖差点扎到手指。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又继续缝补。
许尽安看着,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这几天,母亲的异样越来越明显。她夜里睡得越来越少,常常他半夜醒来,还听见里屋有压抑的咳嗽声,有翻身的声音,有低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白日里,她做事也常走神,有一次烧火,火都快灭了,她还愣愣地看着灶膛,直到烟呛得她咳起来,才回过神。
他知道,母亲在担心。担心那些外乡人,担心夫子说的“要出事”,担心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可母亲不说,只是把那些担心,一针一线,缝进了衣服里,煮进了饭里,藏进了夜里那压抑的咳嗽声里。
“娘,”他又开口,声音更低了些,“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母亲的手这次停得久了一些。她没抬头,只是看着手里的针线,看着那件磨得发白、补丁叠补丁的旧褂子。过了很久,才轻声说:“娘能知道什么?娘就是个妇道人家,只会做点针线,烧点饭菜,把你们俩拉扯大。”
“可是——”
“可是什么?”母亲抬起头,打断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安儿,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是祸不是福。你只需记着,好好上学,好好带着妹妹。其他的,有娘在。”
她说得坚决,可许尽安听出了那坚决底下的无力。有娘在……可娘也只是个瘦弱的、常常咳嗽的妇人,她真能挡住那些看不见的风雨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喘不过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夜露的湿气,扑在脸上,凉飕飕的。远处,镇子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灯光,在夜色里像垂死的萤火。
“安儿,”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把窗关上,夜里风凉,仔细着凉。”
许尽安关好窗,转过身。母亲已经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正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起了毛边。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样东西:几枚生锈的铜钱,一块磨得光滑的鹅卵石,还有一块……绣帕。
绣帕是素白的绢子,四四方方,不大。上面绣着花样,在油灯下看不太真切,可许尽安觉得,那花样很美,很特别。母亲拿起绣帕,在手里轻轻摩挲着,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抚摸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她的目光落在绣帕上,眼神变得很远,很远,像是透过这块帕子,看见了很久以前的人,很久以前的事。
“娘,这是……”许尽安走近些,想看清楚。
母亲却把绣帕折好,重新放回布包里,只留了一角在外面。那一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淡紫色的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旁边还有两片细长的叶子。花的样子很特别,许尽安从没见过。
“这是娘年轻时绣的。”母亲说,声音有些飘忽,“那时候手稳,眼也亮,能绣出这样的活计。现在……老了,手抖,眼也花了,绣不出了。”
她说着,手指轻轻抚过那朵花,眼里有温柔,也有说不清的悲伤。“这花样,是娘家乡那边的。你外婆教的,说这花叫‘念欢’,意思是……记住欢喜,忘记忧愁。”
念欢。许尽安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很美的名字,可不知为何,听在耳朵里,却有种淡淡的悲伤。
“娘,”他问,“您家乡……在哪儿?”
母亲的手顿了顿。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才轻声说:“很远的地方。回不去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可许尽安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深不见底的哀伤。回不去了。为什么回不去?是太远,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见母亲眼里有水光,在灯下闪着微弱的光。母亲很少哭,至少很少在他面前哭。他记得的几次,都是夜里,他假装睡着了,听见里屋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一声,一声,像针扎在心上。
“这块帕子,”母亲把布包重新包好,却没有收起来,而是放在桌上,推到许尽安面前,“你收着。将来……若是遇到有缘人,或许能用得上。”
“有缘人?”许尽安不解。
母亲摇摇头,没解释,只是看着他,目光深沉:“安儿,你记着,这世上有些人,有些事,是注定的。该遇见的时候,躲不开。该分开的时候,留不住。这块帕子……或许能帮你认得该认得的人。”
她说得云里雾里,许尽安更糊涂了。可母亲的神色很认真,认真得让他不敢再多问。他只是点点头,拿起那个布包,入手很轻,可他却觉得沉甸甸的。
“娘,”他握紧布包,看着母亲,“爹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母亲总是含糊其辞,只说“是个本分人”。可今天,他想知道更多。那些外乡人,夫子的警告,母亲异常的忧虑,还有这块神秘的绣帕……这一切,都和父亲有关吗?
母亲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爆开一朵灯花,噼啪一声轻响。母亲的目光望着那跳跃的火焰,眼神变得很空,很遥远。
“你爹……”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是个守规矩的笨人。”
守规矩的笨人?
“他这辈子,最信的就是规矩。”母亲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天地的规矩,人间的规矩,他心里自有一杆秤,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别人说他死板,说他迂腐,他也不争,只是笑笑,说‘规矩就是规矩,定了,就得守’。”
她顿了顿,眼里有水光在闪:“可有时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太守规矩,就成了笨。你爹就是太笨,笨到……明知道前面是坑,也要往里跳,就因为规矩在那儿,说他该跳。”
许尽安听得心头发紧。他想起陈夫子说的“规矩是活的”,想起母亲绣帕上那些“能保平安”的奇怪纹样,想起父亲那块“平安”木牌。父亲守的规矩,和陈夫子说的规矩,是一样的吗?父亲跳进的“坑”,又是什么?
“娘,”他声音发颤,“爹他……到底是怎么……”
“别问了。”母亲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压低,带着恳求,“安儿,别问了。有些事,忘了比记着好。你只需记着,你爹是个好人,他只是……太信规矩了。”
她说完,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她的背影在灯下显得格外单薄,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发抖。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晃动,吹得油灯的火焰摇晃不定,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像随时会散。
许尽安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个装着绣帕的布包,心里沉得像压了块石头。父亲,规矩,坑,好人……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打转,撞得他脑仁疼。他隐约觉得,父亲的死,母亲的忧虑,那些外乡人的到来,还有这小镇底下暗藏的汹涌,都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可那条线在哪儿,他抓不住。
“安儿。”母亲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很轻,却很清晰,“照顾好妹妹。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照顾好她。她小,不懂事,你是哥哥,得护着她。”
许尽安重重点头,喉咙发紧:“我知道,娘。”
母亲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眶还有些红。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件补好的褂子,抖了抖,又仔细看了看针脚,才递给许尽安:“补好了,试试看,合不合身。”
许尽安接过,穿上。褂子很旧,肘部的补丁硬邦邦的,磨着皮肤,可针脚细密平整,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他扯了扯衣角,点点头:“合身。”
母亲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温柔。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我儿长大了。”她说,声音很轻,带着说不出的怅惘,“再过两年,就该比娘高了。”
许尽安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低下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窗外,风声更紧了。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不紧不慢,四更天了。油灯的火焰跳动着,灯油快烧尽了,光线越来越暗,把屋里的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
“去睡吧。”母亲说,吹熄了灯。
屋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极微弱的天光,勉强能看见物体的轮廓。许尽安摸索着走到竹榻边,躺下。手里还握着那个布包,绣帕的绢子光滑细腻,贴着掌心,带着母亲的体温。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异常清醒。母亲的担忧,父亲的往事,那块神秘的绣帕,还有窗外这沉沉的、山雨欲来的夜……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罩在中间,越收越紧。
他握紧布包,握紧胸口那块木牌,握紧怀里那枚平安扣。
三样东西,一样比一样沉。
他不知道,自己这副还稚嫩的肩膀,能不能扛得起这越来越重的分量。
他只知道,从今夜起,他必须扛。
因为母亲在担心,妹妹还小,夫子给了他叮嘱,而那些不速之客,已经逼近了家门口。
他必须睁开眼睛,看清楚。
必须握紧手里的东西,往前走。
哪怕前路是坑,是火,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因为他是许尽安。
是许家的儿子,是许尽欢的哥哥。
是这个在风雨中飘摇的小家,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依靠。
窗外的风,呜咽着,像在哭。
而夜,还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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