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景山顶上的风,似乎比紫禁城里更硬一些,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
“自省亭”里,原本用来吟诗作对的石桌,此刻被几张巨大的白纸铺满,四角用洗干净的煤块压着。
李定国站在桌前,双手冻得通红,指关节上全是墨迹。他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算式。
“算出来了吗?”
朱由检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个紫砂手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回校长,”李定国咽了口唾沫,喉咙发紧,“算……算出来了。如果是按传统战法,五万新军出关,直捣沈阳,需要民夫十五万,骡马三万匹。沿途粮草损耗……约为七成。”
“七成?”
朱由检挑了挑眉,“也就是说,运十石粮食出去,路上民夫和牲口吃掉七石,送到前线只有三石?”
“是。”李定国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这还是按夏秋两季算的。若是冬天,路面结冰,人马消耗更大,恐怕……恐怕送不到两石。而且……”
他指了指地图上那条漫长的补给线。
“新军的弹药太重了。那个定装纸壳弹,一箱就是五十斤。加上‘虎蹲炮’的开花弹,还有备用的枪管、配件……光是这些铁疙瘩,就得占去一半的运力。”
周围的学员们一片死寂。
他们都是热血方刚的年轻人,脑子里想的是从那个缺口冲锋,怎么用刺刀挑翻建奴。可今天,这冰冷的数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那股子虚火。
打仗,原来不是请客吃饭,甚至不是杀人。
打仗就是算账。
“那你打算怎么办?”朱由检把手炉放在桌上,“让士兵饿着肚子去拼刺刀?还是让朕把国库里的银子都扔在半道上?”
李定国咬着牙,盯着那些数字,像是要盯出一朵花来。
“学生以为……唯有两条路。一是修路,用水泥路和马拉轨道车减少损耗;二是……是……”
他卡壳了。
“是减少这口吃的重量。”
朱由检站起身,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扔在桌上。
“当啷”一声响。
那是个马口铁做的圆筒,上面没有任何标签,只有一道焊缝。
“这是啥?”旁边的黄得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手雷?”
“拿刀来。”
朱由检接过一把匕首,熟练地在圆筒顶部沿着边沿切开,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在寒风中炸开。
那香味霸道得很,混合着油脂、盐分和某种香料的味道,让这帮啃了一上午冷馒头的学员们肚子里齐齐发出一阵雷鸣。
“这是猪肉。还有淀粉、盐、糖。”
朱由检用刀尖挑起一块粉红色的肉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味道其实一般,有点咸,口感像嚼蜡,但那种高热量带来的满足感是实打实的。
“这一罐,一斤重。顶得上三个壮汉一顿饭的热量。”
他又掏出一块硬得跟砖头一样的方块饼干,“这是压缩干粮。没水也能吃,就是费牙。这一块下去,顶两碗干饭。”
“以前运粮,运的是稻谷,还得脱壳,还得埋锅造饭。那是运‘体积’。”
朱由检把罐头推到李定国面前。
“现在,咱们运的是‘热量’。把猪杀了,肉煮熟了,塞进这铁皮罐子里封死。只要不漏气,放个两三年坏不了。”
“李定国,你重新算算。”
朱由检指着那张草图,“若是士兵每人每天发一个这玩意儿,再配上压缩饼干。这十五万民夫,能省下多少?”
李定国呆呆地看着那个铁罐子,脑子里飞快地旋转。
不需要埋锅造饭,就省了柴火和铁锅的重量。
没有了谷壳和水分,一车罐头的能量密度是粮食的五倍。
这哪里是肉?这分明是行走的“能量块”!
“省……至少能省掉十万人!”李定国猛地抬头,眼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若是再加上轨道车,五万大军出征,只需要两万辅兵就能维持!”
“这才是工业化战争。”
朱由检拍了拍手上的饼干渣,“回去写个条陈。关于‘大明皇家食品厂’的选址,还有马口铁的产量需求。这也是战斗力,懂吗?”
……
西苑,二号车间。
这里的气氛比景山还要压抑。巨大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炉火把人的脸映得通红。
宋应星手里拿着一把刚淬火出来的细长钢针,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了只苍蝇。
“又断了?”
朱由检走进车间,即便隔着老远,也能听见那一声清脆的“崩”响。
“皇上。”宋应星把手里断成两截的撞针扔进废料堆,那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这钢不行。太硬了就脆,一撞就断;太软了又没劲儿,几次之后就变形,击发不了铜帽。”
他满头大汗,手里拿着那张“崇祯三式”的图纸,恨不得把它吃了。
“咱们的坩埚钢,杂质还是去不干净。特别是硫和磷,这玩意儿让钢变脆。做刀剑那种大件还凑合,做这种只有筷子头粗细、还得在那瞬间承受巨大冲击力的撞针……”
宋应星摇了摇头,一脸的挫败感。
朱由检走到操作台前,捡起一根断裂的撞针,看着断口处那粗糙的晶粒。
“油呢?”
他突然问了一句。
“啊?”宋应星愣了一下,“什么油?”
“淬火用的油。”朱由检指了指旁边那个巨大的水槽,“你们一直用水淬火?”
“是啊。祖宗传下来的法子,烧红了往水里一激,嗤啦一声,钢就硬了。”旁边的老铁匠插嘴道。
“那是做锄头!”
朱由检把断针扔回桌上,“水冷得太快,钢里的应力散不出去,里面全是裂纹。这撞针是要‘韧’,不是要死硬。”
他在脑海里搜索着那点可怜的材料学知识。
“换油。用豆油,或者棉籽油。如果不行,就用猪油。”
“烧红了之后,别急着往油里扔。看颜色。”
朱由检闭上眼,回忆着当年在实验室里看到的色卡。
“樱桃红。不是暗红,也不是橘黄。就是那种熟透了的樱桃红。大概……大概是七百八百度。”
“在这个温度下进油。冷却之后,别拿出来用,那是玻璃,一碰就碎。”
朱由检拿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曲线。
“回火。再把这东西扔进融化的铅液里煮。铅熔化是三百多度,正好是回火的温度。煮上一刻钟,让它里面的那股子‘躁气’散一散。”
宋应星和老铁匠听得一愣一愣的。
用油?还用铅水煮?这听着怎么像是在炸油条?
“这叫‘油淬铅回’法。”朱由检扔下粉笔,“这是朕在……在梦里跟太上老君学的。赶紧试!”
“如果这根针做不出来,咱们那个趴着打仗的战术就是个笑话。没有撞针,那是烧火棍!”
……
福建,泉州港。
海风带着腥咸的味道,吹得“五虎游击将军”府的旗帜猎猎作响。
郑芝龙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胆,脚下跪着一个气喘吁吁的信使。
“这是皇上的亲笔?”
郑芝龙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常年在海上厮杀养出来的匪气。他没穿官服,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绸衫,胸口敞着,露出古铜色的皮肤和一道狰狞的刀疤。
“回……回提督大人。”信使不敢抬头,“是毕尚书亲自封的漆,皇上用的私印。”
郑芝龙拆开那封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信筒。
信不长,只有寥寥几行字。但郑芝龙越看,眼睛眯得越细,最后竟然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朱由检!好一个崇祯帝!”
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茶盏乱跳。
“大哥,咋了?”
旁边的郑芝虎一脸懵,“皇上又要咱们捐银子?这年景,海上的生意也不好做啊,红毛鬼查得严……”
“捐银子?”
郑芝龙把信纸拍在桌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而兴奋的光芒。
“皇上这是在教咱们怎么做无本的买卖!”
他指着信上的字,“看清楚了。皇上要铜。全日本的铜!而且皇上说了,不用咱们掏真金白银去买。让咱们拉着瓷器和丝绸去换。至于换多少……”
郑芝龙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以前是一船丝绸换十船铜。皇上说,以后是一船丝绸换五十船!爱换不换!”
“五十船?”郑芝虎吓了一跳,“那倭寇能答应?德川家光那个老小子不得跳脚?”
“不答应?”
郑芝龙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港口里那一排排随着波浪起伏的战船。虽然大部分还是老式的福船和广船,但船头那黑洞洞的炮口可是实打实的。
“皇上信里说了。如果不答应,就让咱们去长崎港‘试炮’。”
“试炮懂吗?就是把炮弹打到他们的天守阁上去!打到他们觉得这丝绸真他妈便宜为止!”
郑芝龙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中那股被招安后压抑许久的野性再次沸腾起来。
这哪是什么圣旨?
这分明就是一张私掠许可证!
以前朝廷总是说要“怀柔远人”,要“以德服人”,搞得他在海上束手束脚,碰到红毛鬼还得绕着走。
可现在这个小皇帝,胃口比他还大,心比他还黑!
“传令!”
郑芝龙猛地转身,大吼一声。
“集合舰队!把那几艘刚装了新式佛郎机炮的大船都给老子拉出来!”
“告诉弟兄们,咱们不去剿匪了。咱们去日本,去长崎!去帮皇上‘买’铜!”
“这一趟若是干好了,咱们郑家就是大明皇家海军的第一功臣!以后这片海,就是咱们自家的澡堂子!”
……
三日后,东海之上。
波涛汹涌,海天一色。
一支庞大的舰队正破浪前行。郑芝龙站在旗舰“金龙号”的甲板上,用单筒望远镜扫视着海面。
突然,瞭望塔上的水手吹响了号角。
“呜——!!”
“报!前方发现红毛鬼船只!两艘夹板船,挂的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
郑芝虎跑过来,舔了舔嘴唇,“大哥,怎么办?绕过去?”
以前碰到这种大家伙,明军水师一般是不惹的。这玩意儿船高炮多,硬啃容易崩掉牙。
郑芝龙放下望远镜,冷哼一声。
“绕?”
他想起信里最后那一句话:【朕的大明,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谁挡路,就撞沉谁。】
“传令!满帆!压上去!”
郑芝龙拔出腰刀,指着那两艘看起来不可一世的荷兰战舰。
“告诉那些红毛鬼,这里不是巴达维亚,也不是欧洲。这是大明的海!”
“要么降旗致敬,交过路费。要么……就去海底喂鱼!”
“轰!!”
郑芝龙的话音未落,金龙号船头的二十四磅主炮率先发出了怒吼。
一颗黑色的铁弹呼啸着划过海面,精准地砸在荷兰船前方一百米的水面上,溅起一道高达数丈的水柱。
那是警告。
也是大明重返海洋霸主宝座的第一声宣言。
远处,荷兰船上乱作一团。他们大概做梦也没想到,那个总是谦卑、软弱、只会抗议的东方帝国,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暴躁了?
……
与此同时,北京西苑。
深夜。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淬火声。
宋应星用钳子夹起那根刚刚经过油淬和铅回火处理的撞针。它不再是那种死灰的颜色,而是泛着一层幽蓝的金属光泽。
他颤抖着手,把它装进那支不知道失败了多少次的“崇祯三式”枪栓里。
推弹,闭锁。
“啪。”
空击。
撞针没有任何断裂的迹象。
“再来!”
“啪。”
“再来!”
“啪。”
连续空击了一百次。
那根细细的钢针,依然完好无损,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战士,一次次精准地刺向虚空中的敌人。
宋应星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钳子当啷落地。
他没哭,也没笑,只是感觉浑身脱力,像是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成了……”
他喃喃自语,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
“铜帽有了,撞针有了。这把死神的镰刀……终于磨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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