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崇祯，开启工业大明 第46章 重力滑轨

马车出了阜成门，路况陡然变得糟糕起来。

虽然通往西山的主干道铺了碎石和煤渣，压得还算实诚，但这并不是给这种带着软垫的豪华马车准备的。这是给重载的大车、给那些甚至连轮轴都没上油的独轮车准备的“工业血管”。

朱由检坐在车厢里，身体随着颠簸微微晃动。他没闭眼休息，尽管从午门“上课”到现在，他已经十二个时辰没合眼了。

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搓着一块黑乎乎、带着股草腥味的东西。

那是一块未经过深加工的杜仲胶。

“皇上，要不……歇会儿？”王承恩缩在角落里，看着皇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发颤。

刚才在午门，那位平日里看起来只会读圣贤书的刘御史，被当场扒了官服，拖走的时候裤裆都是湿的。那一幕给王承恩的冲击太大，到现在他手里捧着的茶杯还在细微地哆嗦。

“歇不得。”

朱由检把那块胶皮举到眼前，借着车窗透进来的晨光端详着，“那帮文官虽然跪了，那是被账本吓跪的。等他们回过神来，还是会在背后搞小动作。想让他们彻底闭嘴，光靠杀人不行。”

“那靠什么？”

“靠这个。”朱由检弹了弹手里的胶皮，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这不是橡胶。南洋的橡胶树还没引进来，这是大明本土特有的杜仲树皮里提炼出来的胶。虽然弹性不如橡胶，但这玩意儿有个特性——绝缘，而且耐酸碱。

最重要的是，它能做密封圈。

马车猛地停住。

外面传来了嘈杂的人声，混合着蒸汽机特有的那种喘息声，还有铁锤敲击金属的叮当声。

到了。

西山，大明皇家第一煤矿实验区。

朱由检推开车门，没等太监搬马凳，直接跳了下去。脚下是一层厚厚的煤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在踩着黑色的雪。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和焦炭味，呛得人嗓子眼发紧。但在朱由检闻来，这味道比御花园里的百花香要好闻一万倍。

这是工业的体香。

“皇上！您怎么来了！”

宋应星正指挥着一群赤膊的工匠在那个庞大的锅炉前忙活，满脸都是黑灰，只露出一口白牙和两个眼白。见到皇帝，他慌忙想跪，却被朱由检一把拉住。

朱由检的手也很脏，全是刚才那块胶皮蹭的黑油。

“那东西怎么样了？”朱由检指着不远处那个正在“吭哧吭哧”喘粗气的蒸汽机。

那台被称为“大力水手”的纽科门式抽水机，此刻正像个哮喘发作的老人，每一次活塞下压，都要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漏气声。白色的蒸汽从气缸边缘滋滋地往外喷，烫得周围的工匠不敢靠近。

“还是漏。”

宋应星抹了一把汗，顺便把脸抹得更花了，“刚才王侍郎试着用浸了羊油的麻绳去填缝，结果那羊油不耐热，没两下就化了，麻绳也被冲了出来。这气缸里的压力上不去，抽水的劲儿就小了一半。”

“那是你们用的东西不对。”

朱由检从怀里掏出那块杜仲胶，扔给宋应星。

“这是朕让太医院从杜仲树皮里煮出来的粗胶。这玩意儿硬，但是遇热会稍微变软，正好能贴合缸壁。”

他走到那个滚烫的气缸旁，伸手摸了摸外壁。温度很高，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停机。”朱由检下令。

“现在？”宋应星一愣，“井下的水刚抽了一半，要是停了，水位又得上来。”

“磨刀不误砍柴工。停！”

随着锅炉底下的火被撤去，那个庞然大物终于停止了喘息，只剩下余热还在蒸腾着空气。

朱由检没嫌脏，直接蹲在泥水里，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图。

“你们之前的密封，是死密封。想着把缝堵死就行。那是错的。”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U”型的结构。

“这叫自紧式密封。用这杜仲胶，做成这种U型的圈。开口朝着高压的一侧。蒸汽压力越大，它就把胶圈撑得越开，贴得越紧。”

周围围了一圈工匠，有几个脑子灵光的，看着地上的图，眼睛瞬间亮了。

“妙啊！”王徵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把卡尺，“臣怎么就没想到！这就像是……像是那牛皮吹气，越吹越鼓！”

“别拍马屁了。”

朱由检扔掉树枝，“王徵，你带人去把这胶圈做出来。宋应星，你跟朕来。”

他没看那台机器，而是转身朝着矿区的另一侧走去。

那里有一条刚刚平整出来的土路，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的洗煤厂。路面上没有铺石子，而是铺着两根长长的、黑黝黝的东西。

那是木头。

准确地说，是上面钉了一层薄铁皮的硬木轨道。

“这就是朕要你搞的‘重力滑轨’？”朱由检踩了踩那根木轨，很结实。

“回皇上，正是。”宋应星赶紧跟上，“按照您的图纸，两根木轨间距三尺半。我们在运煤的车轮子上加了那个叫‘轮缘’的边儿，正好卡在轨道上。”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

只见两匹老马，拉着一串足有十节的斗车，顺着轨道缓缓滑了下来。

那斗车里装满了黑亮的无烟煤，每一节少说也有五百斤。十节，那就是五千斤！

这要是放在以前的土路上，就算用十匹好马也未必拉得动，而且车轮子早就陷进泥坑里了。

但现在，这两匹老马走得闲庭信步，甚至还有空打个响鼻。因为这路是下坡，利用重力，车子自己就会往下溜，马只需要控制方向和刹车。

“吱——”

到了洗煤厂门口，赶车的车夫拉动了一根长杆。车轮上的木制刹车片抱死，一串火星溅起，那长长的车队稳稳地停住了。

“好！”

朱由检用力拍了一下大腿，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这才是他想要的。

蒸汽机那是心脏，这轨道就是血管。只有血流得快了，大明这具僵硬的躯体才能活过来。

“这只是第一步。”

朱由检看着那些工人在卸煤，黑色的煤块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等咱们的钢产量上来了，就把这木轨换成铁轨。把那马换成咱们刚才看的‘大力水手’。”

“让蒸汽机拉着车跑？”宋应星有些不敢想象，“那锅炉那么重，怎么跑？”

“把它做小。加上轮子。”朱由检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别把脑子困在井底。谁说蒸汽机只能抽水？只要它能转，能把连杆推出去，它就能干任何事。”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座正在冒着黑烟的高炉。

“走，去高炉那边。徐尔斗到了吗？”

“到了。”宋应星回答，“徐先生一早就来了，正跟那几个西洋教士在测那个……那个什么‘初速’。”

……

高炉旁边的试验场，气氛比矿区还要肃杀。

这里没有嘈杂的号子声，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专注。

徐尔斗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工作服，正趴在一张巨大的桌子上，手里拿着炭笔，在一张画满了格子的纸上疯狂计算。

旁边几个金发碧眼的传教士，正操作着一台奇怪的仪器。那是一个巨大的旋转圆盘，用来测定炮弹飞过的时间。

“三百二十米每秒！”

一个传教士操着生硬的汉语喊道。

“记下来！”徐尔斗头也不抬，“仰角十五度，装药三斤，颗粒黑火药，三号配方。初速三百二十。”

朱由检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全是三角函数。虽然有些符号还很原始，但那种逻辑，那种用数学去解构杀戮的冰冷美感，已经初具雏形。

“算得怎么样了？”

朱由检突然开口。

徐尔斗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差点戳破纸张。回头看见是皇帝，刚要跪，就被朱由检按住肩膀。

“免了。在这里，只有数据最大。”

徐尔斗咽了口唾沫，指着纸上的曲线：“皇上，按照您的公式，加上实测的数据。我们发现，之前的炮，打不准是因为火药燃烧不均匀。”

“颗粒火药虽然好，但是在炮膛里的压力曲线……”徐尔斗用手比划了一个抛物线，“是个尖峰。一开始压力太大，容易炸膛；等到炮弹出了口，压力又不够了。”

“所以呢？”朱由检考校般地问道。

“所以，得改药。”

徐尔斗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要把火药做成这种形状。”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中间带孔的圆柱体。

“空心圆柱？”朱由检笑了。

这小子是个天才。这就是后世著名的“增面燃烧”原理。火药中间有个孔，燃烧的时候，内表面积越来越大，产生的气体就越来越多，正好补偿了膛压的下降。

这能让炮弹在炮管里持续加速，而不是被踹一脚就完事。

“很好。”

朱由检拿起那张图纸，“就按这个做。另外，朕让你算的‘射表’，先算十二磅野战炮的。”

“为什么是十二磅？”徐尔斗不解。

“因为那种炮轻，两匹马就能拉着跑。”

朱由检眯起眼，目光穿过西山的烟尘，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的辽东平原。

“咱们面对的是骑兵。建奴的马快，咱们的炮得比他们更快。要是用那种几千斤的红衣大炮，还没等架好，人家早就冲到脸上了。”

“朕要的是——机动炮兵。”

正说着，一名锦衣卫小跑过来，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密信。

“皇上，天津卫急报。”

朱由检拆开信封。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但字迹很熟悉，是郑芝龙的笔迹。

*“闽海商船三百艘，已载丝绸瓷器出海。另，臣已遣长子郑森北上，预计下月抵京。”*

朱由检看完，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熊熊燃烧的高炉。

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团，爆起一朵小小的火花。

“钱来了。”

朱由检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宋应星和徐尔斗。

“刚才谁说缺银子买铜料来着？”

宋应星弱弱地举手。

“不用愁了。”朱由检指了指东南方向，“郑芝龙那只老狐狸已经上钩了。他的船队出海，那就是几百万两的流水。咱们抽三成，足够把这西山的地皮翻一遍。”

“那……皇上，咱们还要继续扩建吗？”

“扩！”

朱由检的声音斩钉截铁。

“不仅要扩，还要大扩。”

“宋应星，朕给你三个月。把那台蒸汽机的密封搞定，然后给朕造五十台。”

“王徵，你的轨道，给朕一直修到通州码头。朕要让这西山的煤，直接倒进运粮船里。”

“还有徐尔斗。”

朱由检看着这个年轻的数学家，“你的射表，每算出一种，朕赏你一百龙洋。要是算错了，炸了朕的炮，朕就让你去前面填线。”

“臣……遵旨！”徐尔斗打了个激灵，但眼里的兴奋却更浓了。

安排完这一切，朱由检感觉一阵眩晕袭来。

那是低血糖和极度疲劳的信号。

他扶住桌子，晃了晃脑袋。

“王承恩，有吃的吗？”

“有！有！”王承恩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还温着的油纸包，“这是奴婢刚才在矿上食堂顺的两个窝窝头，还夹着咸菜呢。”

堂堂大明皇帝，接过那个黑乎乎的窝窝头，狠狠咬了一口。

粗糙的玉米面拉嗓子，咸菜齁咸。

但朱由检嚼得很香。

他一边嚼，一边看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蒸汽机的嘶鸣，高炉的咆哮，工匠的号子。

这是大明的新心跳。

比起紫禁城里那些死气沉沉的钟磬声，这声音听着真他娘的顺耳。

“皇上，咱们回宫吗？”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问。

“不回。”

朱由检三两口吃完窝窝头，喝了一口凉水冲下去。

“去兵仗局。”

“朕记得，毕懋康那个老家伙说，那个‘燧发枪机’的弹簧钢总是断？”

“那是火候不对。朕得亲自去盯着。”

“这天下等着咱们去做的事太多了，哪有功夫睡觉。”

朱由检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大步流星地朝着山下的马车走去。

风卷起地上的煤灰，在他身后扬起一道黑色的龙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