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田尔耕在哪?”
“回万岁爷,田都督正在宫门外候着,说是刚把赵长庚家抄完,正在清点造册。”
“让他别数钱了,带上两百锦衣卫,全副武装。”朱由检翻身上了早已备好的御马,那是皇家御马监精心饲养的白色神骏,但此刻马鞍上却挂着一副有些不伦不类的行军水囊。
“去哪?”王承恩小跑着跟在马屁股后面。
朱由检勒转马头,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火星。
“京营,校场。”
……
京师三大营:五军营、神机营、三千营。
这是大明朝廷最后的家底,也是拱卫京师的最后一道防线。名册上号称二十万大军,每年吞噬着朝廷数百万两白银的军费。
然而,当朱由检策马冲进德胜门外的神机营校场时,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这就是一个巨大的难民营。
原本应该平整的校场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几匹瘦得皮包骨头的战马在草丛里啃着枯叶。营房破败不堪,窗户纸都没了,黑洞洞的像是一只只瞎了的眼睛。
一群穿着鸳鸯战袄的士兵,正三三两两地缩在墙角晒太阳。那战袄红得发黑,破絮露在外面,有的甚至连裤子都没有,光着两条满是冻疮的腿,裹着麻袋片。
看到一队锦衣卫簇拥着一个穿曳撒的年轻人冲进来,这些士兵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在他们眼里,这大概又是哪个权贵子弟来跑马圈地了。
“这就朕的京营?”朱由检勒住马缰,看着眼前这群比叫花子还不如的“精锐”,胸口像是有团火在烧。
史书上说京营烂,他有了心理准备。但他没想到,能烂成这个样子。
这就是后来李自成打过来时,那支一触即溃、甚至主动开门投降的军队?
不,这根本不能叫军队,这就是一群等着饿死的僵尸。
“神机营提督何在?!”田尔耕策马而出,手中的绣春刀出鞘半寸,发出一声暴喝。锦衣卫特有的煞气瞬间弥漫开来。
这一嗓子终于有了点效果。远处的一座相对完好的大帐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几个人。
领头的一个身形肥硕,盔甲都快被肚子撑爆了。他满脸通红,酒气熏天,显然是大白天就在酗酒。一边跑一边还在系腰带,头盔都戴歪了。
这是神机营坐营太监,也是名义上的监军,张彝宪。在他身后,跟着几个千户、把总,也是一个个油头粉面,根本没有半点军人的样子。
“谁啊?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呃?”
张彝宪骂骂咧咧地跑近,待看清马背上那人的脸时,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
他虽然是个太监,平日里很少见天颜,但这阵仗,这服饰,还有田尔耕那张阎王脸,他要是再认不出来,这脑袋就白长了。
“万……万岁爷?!”
张彝宪双膝一软,直接从台阶上滚了下来,像个肉球一样滚到朱由检马前,脸埋进泥地里,浑身肥肉乱颤。
“末将……末将该死!不知万岁爷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身后的几个将领也吓傻了,噼里啪啦跪了一地。
朱由检没有下马。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手里把玩着那根从不离身的马鞭。
“张彝宪,朕记得神机营在册兵额是三万人,对吧?”
“回……回万岁爷,是……是三万人。”张彝宪哆嗦着回答。
“那人呢?”朱由检环视四周,那稀稀拉拉的士兵加起来,恐怕连三千都不到,“这草丛里,藏着两万七千个鬼吗?”
“这……这……”张彝宪冷汗如瀑,眼珠子乱转,“回万岁爷,今日……今日轮休!对,轮休!大部分士卒都……都回家探亲去了!”
“探亲?”朱由检笑了,笑声冷得像冰碴子。
“好一个探亲。”他突然扬起马鞭,指着不远处一个正缩在墙角抓虱子的老兵。
“把他带过来。”两个锦衣卫立刻翻身下马,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那个老兵提了过来。
老兵吓坏了,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他的手黑得像炭,手指冻得胡萝卜一样粗肿,手背上全是开裂的血口子。
“别怕。”朱由检翻身下马,走到老兵面前。
他不顾脏臭,伸手抓住了老兵的手腕。入手冰凉,脉搏微弱。
“你叫什么名字?当兵几年了?”
老兵浑身僵硬,结结巴巴地答道:“回……回万岁爷,小人叫刘二狗,当兵……十五年了。”
“十五年。”朱由检点点头,“你是火铳手?”
“是……以前是。现在……现在火铳早锈烂了,也没火药,小人就是个……就是个看门的。”
“你这一年的饷银,是多少?”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让跪在一旁的张彝宪心脏骤停。
刘二狗愣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饷银”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过了半晌才苦笑道:“回万岁爷,小人……小人已经三年没见过银子了。每个月只有三斗霉米,有时候还掺着沙子……还得给上头的大人们交‘孝敬钱’,不然连这霉米都没得吃。”
三年没见过银子。朱由检松开手,站起身,目光如刀,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张彝宪和那些军官。
他们的盔甲鲜亮,腰间的佩剑镶金嵌玉。张彝宪手上的那个翡翠扳指,水头足得能买下半个北京城的米铺。
这就是大明的军队。上面的人在喝兵血,下面的人在喝风。
“张彝宪。”朱由检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可怕。
“末将在……末将在……”
“刘二狗说的是真的吗?”
“万岁爷!他胡说!这小卒胡说八道!”张彝宪猛地抬起头,满脸狰狞地指着刘二狗,“末将虽然没发足额,但也发了七成啊!定是这小卒赌输了钱,在这污蔑上官!末将这就……”
“唰!”
一道寒光闪过。
朱由检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从田尔耕腰间抽出绣春刀,手起刀落。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审判。就像砍断一根腐朽的木桩。
张彝宪的辩解戛然而止。那颗肥硕的头颅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骨碌碌滚出了几米远,腔子里的血喷得如同喷泉,溅了旁边的几个军官一脸一身。
全场死寂。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刘二狗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无头尸体,那是平日里高高在上、掌握他生死的大太监,现在就像一条死狗一样躺在泥里。
那些原本懒洋洋的士兵们,此刻也都像见了鬼一样站了起来,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恐惧,也有了一丝莫名的……快意。
朱由检提着还在滴血的刀,转过身,看着那几个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千户。
“谁是管账的?”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千户颤颤巍巍地举起手:“罪……罪臣……”
“把花名册拿来。立刻。”片刻后,一本厚厚的名册送到了朱由检手里。
他翻开看了几眼,随手扔进旁边的火盆里。
“从今天起,这本册子作废。”朱由检走到校场中央的高台上,那是平时点将的地方。他站在高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散他身上的血腥气。
“田尔耕!”
“臣在!”
“让锦衣卫把带来的箱子,都给我抬上来!打开!”
“是!”
随着一阵整齐的号子声,二十口巨大的楠木箱子被抬上了高台,一字排开。
“砰!砰!砰!”
箱盖被粗暴地掀开里面装满了白银……
整整齐齐的五十两一锭的雪花银,堆满了箱子。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这光芒对于那些三年没见过钱的士兵来说,比太阳还要刺眼,比美酒还要醉人。
校场周围瞬间响起了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几千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银子,眼珠子都红了。
“看清楚了吗?”
朱由检把刀插在面前的木栏杆上,声音通过内力的激荡。
“这是从贪官家里抄出来的!是你们的血汗钱!”
“朕知道,你们饿。你们冷。你们恨。”
“朕也恨!”朱由检指着地上的尸体,“朕恨这帮虫豸吃了朕的江山,吃了你们的活路!”
“从今天起,神机营的规矩改了。”他从箱子里抓起两锭银子,那是沉甸甸的一百两。
“以前的旧账,朕不清算。朕只看以后。”
“只要你们这双手还能拿枪,还能杀敌,这银子,就是你们的!”
“不论出身,不论资历。哪怕你是个伙夫,是个马夫,只要能通过朕的考核,能跑得动,能打得准,这银子朕亲自发到你手里!绝不经过任何文官、太监、武将的手!”
“若是有人敢伸爪子……”朱由检拔出刀,指着张彝宪的尸体,“他就是榜样!”
人群骚动了。起初只是窃窃私语,然后变成了喧哗,最后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万岁爷……万岁爷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紧接着,那几千名衣衫褴褛的士兵纷纷跪倒在地。这一次,他们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希望。
那是对生存的渴望,也是对公平的渴望。
“刘二狗!”朱由检大喊一声。
“小……小人在!”刘二狗跪在台下,浑身发抖。
“上来!”
刘二狗手脚并用爬上高台。
朱由检将手里的一锭五十两银子塞进他那是冻疮的黑手里。
“这是你的安家费。拿着这钱,去买肉,买酒,吃饱了,把身子养好。”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顾他身上的虱子,“三天后,朕要在这里看到一个像样的兵,而不是一个叫花子。能不能做到?”
刘二狗捧着银子,眼泪刷地流了下来,那是滚烫的、混杂着泥土的眼泪。
“能!能!小人这条命……以后就是万岁爷的!”
他嚎啕大哭,把头重重地磕在木板上。
朱由检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狂热的脸,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钱,确实是通神的。在这乱世,什么仁义道德都是狗屁,只有把真金白银砸下去,才能换来真正的忠诚。
“田尔耕,这里交给你。”朱由检把刀扔回给锦衣卫指挥使,语气恢复了冷静。
“把那些吃空饷的、老弱病残的,全部给朕清理出去。每个人发二两银子路费,让他们回家。”
“剩下的,哪怕只有一千人,也要是能喘气的、敢拼命的。”
“另外,”朱由检压低声音,眼神变得幽深,“去把孙传庭给朕找来。不管他在哪,哪怕是绑,也要给朕绑进京!”
“这支新军,朕需要一把真正的磨刀石。”田尔耕看着眼前这个杀伐果断的年轻皇帝,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敬畏。
这哪里还是那个深宫里长大的信王?这分明是一头刚刚苏醒的猛虎,正在磨砺他的爪牙。
“臣,领旨!”朱由检转过身,看着那堆白银,又看向远处已经开始凝固的那堵水泥墙。
“有墙,有枪,有钱。”
“东林党的大人们,你们的病,最好能多拖几天。”
“等朕这把刀磨好了,咱们再慢慢聊。”
从德胜门回宫的路上,马蹄声敲击着青石板,节奏单调而沉闷。
朱由检没有坐轿子,依旧骑着那匹白马。深秋午后的阳光没什么温度,照在他身上,却仿佛蒸腾出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那不是他的血,是张彝宪溅在他靴子上的,但他没擦。
这股味道,能让人清醒。回到紫禁城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如血,泼洒在巍峨的午门城楼上,将那些飞檐斗拱染得一片猩红。
“万岁爷,要去乾清宫歇着吗?”王承恩骑着一匹小马驹跟在后面,脸色还有些发白。他在神机营校场上吐了一回,那颗滚落的人头给了这位大伴不小的心理阴影。
“不。”朱由检勒住缰绳,目光投向紫禁城的西北角,那是煤山的方向,“去窑口。”
比起那张冷冰冰的龙椅,他更关心那堵墙。
……
煤山后坡,临时搭建的工棚被烟熏得漆黑。
这里原本是皇家的园林禁地,现在却成了整个大明最像“工业区”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石灰石煅烧后的焦糊味,还有那股独特的、干燥的碱性气息。
几个负责看火的内务府工匠见皇帝来了,慌忙跪了一地。
朱由检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昨天砌好的那堵矮墙前。
经过十二个时辰的风干和硬化,那灰扑扑的墙体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表面粗糙不平,接缝处还挂着干结的泥浆。
“锤子。”朱由检伸出手。
王承恩连忙递上一把从工部找来的八角铁锤。
朱由检掂了掂分量,大概四五斤重。他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抡起铁锤,照着那堵墙的中间狠狠砸了下去!
“当——!”
一声脆响,竟然带着几分金属撞击的回音。
没有预想中的土崩瓦解,也没有砖块碎裂的哗啦声。铁锤被高高弹起,震得朱由检虎口微微发麻。
他凑近细看。
墙面上只留下了一个浅白色的印子,周围有一圈细微的裂纹,但两块青砖之间的连接处,那种灰白色的粘合剂纹丝不动,仿佛已经长在了一起,变成了整块石头。
“好东西。”
朱由检扔下锤子,手指在那粗糙的墙面上缓缓抚过。指尖传来的坚硬触感,让他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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