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卯时三刻,紫禁城,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压得死死的。凛冽的北风呼啸着穿过午门高大的门洞,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
往常这个时候,午门外的小广场上应该是热闹的。百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拱手寒暄,或低声议论朝政,空气中弥漫着早点铺子的油烟味和官员们身上昂贵的熏香气。
但今天,这里死一般的寂静。
左都御史刘宗周裹紧了身上的鹤氅,脚底板那股寒气顺着千层底的官靴直往骨头缝里钻。他环顾四周,发现同僚们的脸色都很难看,那种平日里“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清流傲气,此刻都变成了一种夹杂着惊恐和愤怒的惨白。
原因无他,只因这午门变了天。
原本应该守在这里的那些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一个个油头粉面的大汉将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如同雕塑般矗立在寒风中的陌生兵丁。
他们身上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崭新棉衣,有的袖口还露着粗糙的线头。他们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皮肤黑红粗糙,那是常年被高原紫外线灼烧留下的痕迹。他们手里握着的也不是作为仪仗的金瓜钺斧,而是那一杆杆甚至还带着暗红血锈的白蜡杆长枪。
白杆兵。
这三个字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所有文官的心头。
“成何体统……简直是成何体统!”
礼部右侍郎钱谦益哆嗦着嘴唇,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刘宗周说道,“皇上这是疯了吗?让一群外藩蛮兵接管皇城防务?这是坏了祖宗家法!这是把咱们这些读书人的脸面往泥地里踩啊!”
刘宗周没接话,只是死死盯着不远处那个正在巡视的背影。
那是秦良玉。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妇人,此刻一身戎装,手按腰刀,目光如电。凡是她目光扫过的地方,那些平时趾高气扬的官员们纷纷低下头,竟无一人敢与其对视。
“当——!”
景阳钟响了。
沉闷的钟声震落了城墙上的积雪。
午门缓缓开启,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一张巨兽的大嘴,等待着吞噬这群战战兢兢的官僚。
“上朝——!”
王承恩尖细的嗓音在风中飘荡。
百官们整理了一下衣冠,按照品级排好队,低着头,迈过金水桥。没有人说话,只有几百双官靴踩在青砖上的脚步声,显得格外刺耳。
……
皇极殿内。
没有点太多的蜡烛,光线有些昏暗。
那个年轻的皇帝已经坐在了龙椅上。他没有穿那件繁琐沉重的十二章衮服,而是穿着昨晚那身黑色的棉甲,甚至连头盔都没摘。
他就那样大马金刀地坐着,手里不是拿着奏折,而是拿着一块带血的破布。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平身。”
声音冷得像是这殿外的冰棱子。
众臣起身,却发现皇帝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叫起居注官记录,也没有让内阁首辅呈递票拟。
朱由检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步走下丹陛。
那沉重的军靴踩在金砖上,“咔、咔、咔”,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口上。
他走到兵部尚书张鹤鸣的面前停下。
张鹤鸣是个三朝元老,平日里最讲究养气功夫,此刻却觉得双腿发软,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官帽的边沿往下流。昨晚他家里被锦衣卫抄了个底朝天,他在寒风中站了半宿,这会儿还在发烧,整个人摇摇欲坠。
“张爱卿。”
朱由检开口了,语气很轻,轻得让人毛骨悚然。
“这块布,你认识吗?”
说着,他将手里那块带血的破布扔在了张鹤鸣的脸上。
那是一块从旧鸳鸯战袄上撕下来的布片,里面露出的不是棉花,而是一团发黑、发霉的烂絮,甚至还夹杂着沙土和稻草。
张鹤鸣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下:“皇上……臣……臣不知啊!”
“不知?”
朱由检冷笑一声,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张鹤鸣的喉咙。
“这是朕昨晚从一个白杆兵身上扒下来的。他在辽东杀过鞑子,在浑河血战里捡回一条命。朝廷就给他穿这个?!”
“你的布庄里堆着几千匹上好的棉布,宁可让虫蛀了,也不肯拿出来给这些保家卫国的将士做一件像样的衣服。这就叫不知?!”
大殿内一片死寂。
礼部侍郎钱谦益硬着头皮出列,拱手道:“皇上!张尚书虽有过失,但毕竟是朝廷重臣,未经过三法司会审,皇上不可动私刑啊!况且……况且秦将军乃是土司,带兵入京已属违制,若再因此事诛杀大臣,恐天下人不服啊!”
“天下人不服?”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大名士,眼中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
“钱谦益,你跟朕谈天下人?”
“朕问你,当建奴的铁骑踏破沈阳的时候,你的天下人在哪?当陕西的百姓易子而食的时候,你的天下人在哪?”
朱由检猛地一挥手。
“带上来!”
殿门大开。
两名白杆兵拖着一个巨大的麻袋走了进来,往地上一倒。
哗啦啦——
无数个账本散落一地。
那是昨晚田尔耕连夜突击审讯张鹤鸣家管家得来的铁证。不仅有兵部贪污军饷的账目,还有这些年来京城各大官员收受辽东将门贿赂的清单。
“这是张鹤鸣的账本。”
朱由检用剑尖挑起一本,随手翻开,“崇祯元年六月,收辽东经略袁崇焕白银三千两,批复空饷两万石。崇祯元年八月,收宣府总兵白银五千两,许其倒卖军马……”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每读一句,底下跪着的官员就有一人瘫软在地。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祖宗家法?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体统?”
朱由检猛地将账本摔在钱谦益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打得这位东林魁首官帽歪斜,狼狈不堪。
“来人!”
“在!”
殿外的秦良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名杀气腾腾的白杆兵。
“扒了他的官服。”
朱由检指着张鹤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杀一只鸡,“拖到午门外,当着所有白杆兵的面,廷杖八十。不用留手,打死了朕给他买棺材。”
“遵旨!”
两名士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像拖死狗一样架起张鹤鸣。
“皇上!饶命啊!臣是为了大明啊!皇上不能杀士大夫啊!”张鹤鸣凄厉的惨叫声在大殿内回荡,却激不起一丝怜悯。
很快,殿外传来了沉闷的板子声和撕心裂肺的哀嚎。
每一声闷响,都让殿内的百官身体一颤。
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这种场面。以前皇帝要打人,那是锦衣卫行刑,多少还会看点情面,或者有太监从中斡旋。可现在,行刑的是那群恨官僚入骨的土兵,那是真往死里打啊!
八十杖还没打完,外面的声音就弱了下去,最后只剩下板子打在烂肉上的噗噗声。
朱由检站在丹陛上,俯视着下面这群瑟瑟发抖的“精英”。
“朕知道,你们心里在骂朕是暴君,是桀纣。”
他缓缓收剑回鞘,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骂吧。朕不在乎。”
“朕只在乎一件事。从今天起,这大明的规矩,变了。”
他走到龙椅旁,一只手扶着扶手,身体前倾,像是一头准备扑食的猛虎。
“以前,你们觉得只要文章写得好,就能当官,就能捞钱,就能不管百姓死活。那是做梦。”
“以后,谁能让百姓吃饱饭,谁能让建奴不敢入关,朕就用谁。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给朕使绊子,不管是尚书还是阁老,张鹤鸣就是榜样。”
说完,他的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人群,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一直缩着脖子、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胖子身上。
魏忠贤。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自从朱由检登基后,就像是被抽了脊梁骨,整个人都萎靡了。他以为自己死定了,每天都在等着那杯毒酒。
但今天,皇帝叫了他的名字。
“魏忠贤。”
魏忠贤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从角落里窜出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奴婢在!奴婢罪该万死……”
“死什么死,朕还没让你死呢。”
朱由检看着这个史上著名的奸宦,眼神玩味,“起来。”
魏忠贤战战兢兢地抬起头,那张老脸皱成了菊花,满眼都是惊恐和不解。
“刚才那一幕,看清楚了吗?”朱由检指了指殿门外那滩还没干的血迹。
“看……看清楚了。皇上圣明,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少跟朕扯这些没用的。”
朱由检打断了他,“朕留你一条狗命,不是让你在这儿当磕头虫的。朕要你去做一件事。一件那些自诩清流的人不敢做、也不屑做的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扔到魏忠贤面前。
魏忠贤捡起来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八个名字。
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
全是山西赫赫有名的大商人,号称“八大皇商”。
“这八个人,常年往辽东走私粮食、铁器、火药,甚至把朕的军事情报卖给皇太极。”
朱由检的声音突然变得阴森无比,“满朝文武,有不少人都拿过他们的银子,所以没人敢查。锦衣卫现在忙着整顿京营,腾不出手。”
“魏忠贤,你手底下的东厂番子,最近是不是闲得都要生锈了?”
魏忠贤是个聪明人,绝顶聪明。他听到这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射出一股精光。
他听懂了。
皇帝这是把他当成了一条恶狗。一条专门用来咬那些皇帝不方便亲自下场咬的人的恶狗。
只要他还有牙,还能咬人,他就不用死!
“皇上……”魏忠贤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是去!这些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奴婢一定把他们的家底都抄出来,连耗子洞里的存粮都不放过!”
“去吧。”
朱由检挥挥手,“记住,朕要活口,要账本,更要银子。少一两银子,朕就剁你一根手指头。”
“奴婢遵旨!”
魏忠贤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爬起来转身就走。那背影,竟然比刚才进殿时挺拔了不少,带着一股子久违的血腥气。
看着魏忠贤离去的背影,跪在地上的百官们彻底绝望了。
暴君配奸宦,再加上一群不讲理的土兵。
这大明的天,彻底黑了。
但对于朱由检来说,这才是黎明前的曙光。
“退朝。”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看都不看这群废物一眼,转身向后殿走去。
……
回到乾清宫,王承恩立刻送上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万岁爷,刚才……是不是太狠了点?”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问道,“钱谦益毕竟是士林领袖,打了他的人,怕是江南那边的读书人要闹事啊。”
“闹事?”
朱由检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让他浑身暖洋洋的。
“让他们闹。”
他走到那面挂满墙壁的巨大舆图前,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从北京一直划到江南。
“等朕把北边的这把刀磨快了,腾出手来,就去收拾那帮只会空谈误国的江南财阀。”
“对了,宋应星那边怎么样了?”
“回万岁爷,刚送来的消息。”王承恩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恭敬地递给朱由检,“这是科学院那边连夜烧出来的‘水泥’,按照您的方子,加了铁矿渣。宋先生说,这东西干透了之后,比石头还硬。”
朱由检接过那块样块。
粗糙,沉重,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但他却像捧着绝世珍宝一样,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这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朝堂上的斗争只是手段,科技和工业才是目的。
有了这东西,他就能在辽西走廊修起一道让皇太极绝望的防线。
“传朕口谕。”
朱由检紧紧攥着那块水泥,“让工部停下所有的园林修缮工程。把所有的石匠、泥瓦匠,全部调给宋应星。”
“另外,让孙传庭从流民里招募两万壮劳力。”
“朕要修路。”
“从北京城到山海关,朕要修一条能跑四轮马车的水泥官道。”
“有了这条路,朕的大炮,三天就能运到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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