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林东放下锣槌,走到人群前。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恐,甚至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冰冷的平静。
他指了指被踩倒的几株青稞。那是巴桑摔倒时压坏的。
“他们,”林东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要毁集体的田。”
“集体”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老陈支书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提着马灯,走到那几株倒伏的青稞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向扎西三人。
“扎西。”老陈的声音很冷,“解释。”
“我……我们……”扎西额头冒汗,强作镇定,“是野牦牛!我们听见动静,过来赶牛……”
“赶牛?”林东打断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镰刀,又踢了踢那捆粗绳,“赶牛带这个?”
人群一阵骚动。
“真是来毁田的?”
“太毒了!这可是全村的希望!”
“亏他还是队长!”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潮水般涌向扎西。
扎西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他想争辩,但铁证如山。镰刀是他家的,上面有他做的记号。绳子也是他家的。牦牛毛搓的,村里只有他家有那么多牦牛。
林东走到老陈面前,平静地说:“陈支书,按规矩,破坏集体财产,该怎么处理?”
老陈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面如死灰的扎西,缓缓道:“送公社,办学习班,严重的话……劳改。”
“劳改”两个字像重锤,砸得扎西浑身一颤。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东,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哀求。
林东没看他,而是转向村民:“送公社,劳改,田也毁了。不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让他们写认罪书,按手印,担保不再犯。如果田真被毁了,用他们家的三只羊赔。如果没毁,扣半年工分,以观后效。”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小声说:“这……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多吉老人却缓缓点头:“林东娃娃说得对。送公社,咱们村的脸也丢尽了。写认罪书,按手印,山神看着,祖宗看着,他们以后再不敢。”
老陈沉吟片刻,看向扎西:“你怎么说?”
扎西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血来。他看向周围。那些平日里对他点头哈腰的村民,此刻眼神里只有鄙夷和愤怒。两个侄子早就瘫在地上,尿了裤子。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写。”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认罪书是林东口述的。
“我,扎西,因嫉妒林深同志的青稞长得好,起了歹心,于今夜伙同侄子巴桑、达瓦,意图毁坏鬼见愁试验田,破坏集体财产……”
扎西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当写到“愿用我家三只羊赔偿可能损失”时,他停顿了很久,笔尖几乎把纸戳破。
最后,按手印。
印泥是向寡妇央金借的胭脂。村里唯一有红色东西的。扎西的手指抖得按了三次,才留下一个完整的指印,鲜红刺目。
巴桑和达瓦也按了。
三个鲜红的手印,像三记响亮的耳光,烙在认罪书上,也烙在全村人心里。
老陈收起认罪书,当众宣布:
“扎西暂停队长职务,反省检查。队长事务,暂由多吉老人代理。”
多吉老人没说话,只是走到林东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条洗得发白的普通布条。那是藏族人表示敬意的礼节,双手捧给林东。
林东弯腰接过。
这一刻,人群里不知谁带头,响起了掌声。开始很稀疏,渐渐连成一片。
寡妇央金抹着眼泪说:“林东,以后家里有啥难处,跟婶子说。”
木匠老杨拍着胸脯:“草棚不结实,明天我给你加固!”
放羊的托尼挤过来,红着脸:“东哥,我……我以后给你守夜!”
人心,在这一刻彻底倒戈。
人群散去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林东扶着吓得腿软的卓玛往家走。她听到锣声就冲过来了。
路上,卓玛紧紧抓着他的袖子,小声说:“哥……你刚才,像阿爸一样厉害。”
林东脚步顿了顿。
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总是背着地质包出门的父亲,此刻面容竟有些模糊。
“阿爸……”他轻声重复,然后摇摇头,“阿爸是找矿的。哥是种地的。”
“但都一样厉害。”卓玛仰起脸,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都能让坏人怕。”
林东笑了,摸摸她的头:“睡吧。天亮了,哥教你用显微镜。”
“显微镜?”
“嗯。能看到很小很小的东西,比头发丝还小。”
“能看到青稞为啥长得快吗?”
“能。”
晨光熹微中,兄妹俩的背影渐渐远去。
鬼见愁坡地上,那片青稞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倒伏的几株已经被林东小心扶起,用木棍支撑。
其余的青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悄抽穗。
嫩绿的穗苞从叶鞘中探出头,在晨光里,蘸着露水,脆弱,却又无比倔强。
更远处,扎西家的方向,传来骡子凄厉的嘶鸣。那是扎西在泄愤。
但嘶鸣声很快被晨风淹没。
取而代之的,是村中渐起的炊烟,鸡鸣,和早起农人扛着锄头走向田埂的脚步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卧龙村的天,从这一夜起,真的开始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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