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贞观十三年的春天来得迟,长安城的柳絮却疯了似的早早就满城乱飘,像一场下不尽的雪。
高阳公主推开秘库石门时,被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咳了一声。身后的宦官慌忙举灯上前,被她抬手止住了。
“都在外头候着。”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荡出回音。这是太极宫西侧最偏僻的库房,存放着历代皇室不便示人的旧物——前朝的玉玺、战败国的旌旗、还有那些被历史有意遗忘的凭证。太宗皇帝特许她任意进出这里的特权,是她十七岁生辰时讨来的赏赐。父皇总说她好奇心太重,不像个公主,她却觉得这宫里若连好奇都不许,便真成了金丝笼。
今日她要找的,是隋炀帝当年巡幸江都时的一套酒器。房遗爱前日说起江南的酒具形制与长安大异,她嘴上嗤笑他附庸风雅,心里却记下了。
宦官手中的灯盏照亮一排排紫檀木架,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她走过蒙尘的编钟、锈蚀的铠甲、卷轴散开的舆图……最后在库房最深处的角落里,看见了那盏灯。
它独自搁在角落的石台上,没有与任何器物为伍。
那是一盏青铜铸就的宫灯,形制古拙得近乎丑陋——灯座是莲花托,灯盏却做成了鸟巢状,巢中蜷着一只辨不清种类的禽鸟,鸟首低垂,似睡似死。灯身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层幽暗的包浆,像凝固的血。
高阳走近两步。
奇怪的是,这灯明明没有灯油,灯盏中心却凝着一团浑浊的、胶质般的暗红色物质,在昏暗光线下,隐约泛着湿漉漉的光。
她伸出手。
“殿下不可!”身后的老宦官突然出声,声音里带着罕有的惊恐。
高阳的手停在半空,侧头看他:“为何?”
老宦官跪下了,额头触地:“这灯……这灯不祥。奴婢听前朝旧人说,这是西魏元帝宫中旧物,邪性得很。武德年间曾有个小宦官不小心碰了,回去就疯了,整夜说胡话,没过三日便……”
“便怎样?”
“七窍流血而死。”老宦官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
高阳笑了。她最讨厌这些宫闱怪谈,越是禁忌,越要触碰。这是她从小在父皇膝上养出的脾性——太宗皇帝亲手教她骑马射箭,告诉她李家女儿不必学前朝公主那般怯懦。
“退下。”
她不再理会宦官,指尖径直触向灯身。
冰冷。
那不是寻常金属的凉,而是一种穿透皮肉、直抵骨髓的寒,像三九天的井水。她本能地想缩手,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不是被禁锢,而是被吸引。那盏灯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低沉、绵长,像地底深处的水流声。
然后她看见了眼睛。
不是通过光,而是在意识深处直接映出来的——一双女人的眼睛,含着滔天的恨意与比恨更深沉的悲哀,死死盯着她。那眼神太真切了,高阳甚至能看见对方眼底细微的血丝,看见瞳孔里倒映出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宫室残影。
有声音钻进耳膜,不,是直接钻进脑海:
“……待你李氏龙兴……登临九五之日……便是诅咒应验之时……”
声音断断续续,却每个字都像冰锥,钉进她的颅骨。
“……你后世子孙中……最得宠爱的那一支血脉……将与我凋零皇族的后裔……以最悖伦、最惨烈的方式纠缠……”
高阳想尖叫,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见那双眼眸后方,浮现出更多破碎的画面:大火中的宫殿、倾倒的旌旗、一个身穿冕服的男人背影、还有……一个僧人的轮廓?
“……用他们的血……祭奠我族被碾碎的皇冠……”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那股吸力骤然消失。
高阳踉跄后退,后背撞上木架,震落一地尘埃。她大口喘息,额上全是冷汗,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宦官连滚爬爬地冲过来。
高阳摆摆手,想说“无事”,开口却是一阵剧烈的干呕。她撑着木架站稳,再抬头看向那盏灯——
灯盏中心那团暗红色的胶质,此刻正微微发光。
不是反射外来的光,而是从内部透出的、极淡的血色幽光,像一颗在沉睡中缓缓苏醒的心脏。
“拿布来,”高阳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把它包起来,带回我的寝殿。”
“殿下!这万万不可——”
“照做。”她打断他,目光没有离开那盏灯,“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新得的汉代铜灯。”
宦官面如死灰,却不敢违逆。
高阳转身走出秘库时,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长安城依旧繁华喧嚣,远处传来东市的叫卖声,近处有宫婢在廊下轻笑。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只有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双眼,那些话,那个“诅咒”……像一枚生锈的钉子,已经楔进了她的命里。
当夜,高阳做了第一个梦。
寝殿里烛火摇曳,守夜的宫女趴在榻边睡着了。她浑身湿透,不知是汗还是梦里那河水的触感太过真实。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她掀开锦被,赤足走到窗边。那盏青铜灯就放在临窗的案上,用一方素锦盖着。此刻,素锦边缘正渗出极淡的血色光晕,随着她心跳的频率,明灭起伏。
高阳没有碰它。她推开窗,春夜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鬓边的汗湿。
梦里那张脸……她看不真切。只记得回头那一瞬,有双极其平静的眼睛,平静得像早已接受了溺毙的命运。
之后一连三日,同样的梦每夜必至。
河水、僧人、溺毙的窒息感。每次都在僧人回头那一瞬惊醒,从未看清他的面容。白日里她精神恍惚,茶饭不思,连最爱的马球都提不起兴致。房遗爱来请安时,她直接让宫女打发走了,连面都没见。
第四日,她终于受不了了。
“备车。”高阳对贴身宫女说,“去大慈恩寺。”
宫女愣住:“殿下,今日不是礼佛的日子,而且——”
“我说,备车。”
马车驶出宫城时,晨钟刚好敲响。长安一百零八坊在钟声里缓缓苏醒,炊烟与晨雾混在一起,街巷里传来胡饼出炉的香气。高阳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掐着掌心。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大慈恩寺。
只是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诉她:去那里。去那里就能找到答案,找到那双眼睛的主人。
大慈恩寺是皇家寺院,玄奘法师自天竺取经归来后,便在此译经弘法。高阳以前随父皇来过几次,多是听经或参加法会,从未仔细看过这座寺院。
今日她不让住持迎接,只带了两个宫女,沿着回廊慢慢走。
译经院在寺院深处,青砖灰瓦,朴素得近乎肃穆。尚未走近,便听见朗朗的诵经声从殿内传出,数十位僧人盘坐于地,正逐字逐句地推敲经文。檀香的烟气从窗棂缝隙里飘出来,与晨光混成一道道光柱。
高阳站在廊下,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顶。
然后她看见了他。
在殿内最靠窗的位置,一个年轻的僧人独自坐着,面前摊着厚厚一卷贝叶经。他没有参与众人的讨论,只是垂目看着经文,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异常清晰——鼻梁高挺,唇线抿得很紧,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最让她心惊的,是他周身那股气质。
不是出家人的平和,而是一种……孤绝。像悬崖边上独自生长的一棵树,根系扎在石缝里,枝叶却伸向万丈深渊。他明明坐在人群中,却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高阳的呼吸滞了一瞬。
这时,殿内有人唤他:“辩机师弟,这句‘照见五蕴皆空’,你以为该如何解?”
年轻僧人——辩机——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问话的师兄脸上,然后,像是被什么牵引,缓缓转向窗外。
隔着十步距离、一扇窗棂,他们的视线对上了。
高阳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瞬间,她无比确信:他认识她。
不是认识“高阳公主”这个身份,而是认识她这个人——认识她梦里那个站在河滩上、即将溺毙的灵魂。
辩机很快垂下眼,双手合十,用清冽平稳的声音回答师兄的问题:“五蕴皆空,非谓五蕴不存在,而是说……”
后面的话高阳听不清了。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方才那个眼神上。那里头没有惊艳,没有惶恐,没有寻常男子初见公主时该有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了然——像早就知道她会来,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宫女在一旁轻声提醒:“殿下,该回宫了。”
高阳“嗯”了一声,脚步却没有动。她看着辩机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他的经文,侧影恢复成最初的孤绝模样。
离开大慈恩寺时,她问住持:“方才窗边那位年轻法师,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是辩机。玄奘法师的弟子,精通梵文,译经颇有慧根。”
“辩机……”高阳轻声重复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像在品尝某种生涩的果实。
当夜,她没有做梦。
却也没有睡。她靠在榻上,看着案头那盏青铜灯——素锦已经掀开了,灯盏中心那团暗红色的胶质,今夜格外安静,不再发光。
高阳忽然想起梦里那句话:
“待你李氏龙兴……登临九五之日……便是诅咒应验之时……”
父皇确实登临九五了。
而她,确实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灯身上方一寸,没有触碰。青铜表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扭曲变形,像个陌生人。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高阳收回手,拉过锦被盖住自己。被褥柔软温暖,她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开始了。
一条河已经流动,一个诅咒已经苏醒。
而她和对岸那个叫辩机的僧人,注定要在这条河里,相遇,沉浮,直至——
溺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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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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