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禁录 第六章 第一次看见，饕餮的胃袋(下)

月圆之夜，影子会说话。跟着影子，能找到回家的路。

父母留下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别想了，休息。”苏九躺在另一张床上，闭着眼睛，“晚上不会轻松，现在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叶舟也闭上眼，但睡不着。他拿出禁录，翻开。书页自动翻到空白的一页，在等着下一个封印。

他想起陈山海说的，父母把自己钉在裂缝上当“锚”。那是一种怎样的痛苦？十年了，他们还保持着意识吗？

还有那个“终极封印”，里面到底关着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想要那把钥匙？

太多疑问，但没有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下午三点半，苏九的闹钟响了。两人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清醒一下。

“该走了。”苏九检查了一遍装备，把显影粉撒在眼皮上。粉末很细，有点刺激，但很快适应了。她睁开眼睛，瞳孔里闪过一丝银光。

叶舟也照做。粉末沾到眼睛，有点凉，然后视野变了。不是颜色变了，是“层次”变了。他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灰气，那是阴气。还能看见每个人背后都有影子，但那些影子不再只是黑色的轮廓，而是有了“厚度”，像一层薄薄的黑雾，贴在人的背上。

“看见了吗？”苏九问。

叶舟点头。他看向窗外，街上的行人背后，都拖着一道淡淡的黑影。大部分很正常，但偶尔有几个，影子特别深，特别浓，而且形状有点怪，像多长了只手，或者多了个头。

“那些是被轻微污染的，问题不大。”苏九也看着窗外，“但老火葬场那种地方，影子肯定更夸张。到时候小心点，别被影子碰到。”

两人离开旅馆，打了辆车，去老鬼给的地址。地址在南郊，一个废弃的物流园区。园区很大，里面堆满了生锈的集装箱和废弃的卡车。

他们在园区深处找到一栋三层办公楼。楼很旧，墙皮剥落，窗户全破了。但门口停着几辆车，都是普通的私家车，但叶舟注意到，车牌都是连号的，而且轮胎很新，不像废弃的车。

“就是这里了。”苏九说，“山海局的临时据点。我们混进去，看看他们知道多少。”

“怎么混？”

“跟着我，别说话。”

苏九带着叶舟，大摇大摆地走进办公楼。一楼大厅里，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在抽烟聊天。看见苏九，两人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打招呼。

“苏姐，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你在休假吗？”

“休完了，回来干活。”苏九面不改色，“听说今晚有行动，过来看看。这位是我表弟，新来的，带他见见世面。”

两个男人看向叶舟，眼神审视。叶舟尽量保持镇定，点了点头。

“新人啊，欢迎欢迎。”其中一个男人递过来一根烟，“不过今晚的行动危险，新人最好别去，在后方支援就行。”

“没事，他胆子大，死不了。”苏九接过烟，没点，“队长在几楼？”

“三楼会议室，正在布置任务。”

“行，我们上去看看。”

苏九带着叶舟上楼梯。楼梯间很暗，台阶上积满了灰。走到二楼时，叶舟忍不住问：

“他们就这么信了？”

“山海局外勤组流动性大，经常有新人加入。而且我确实在休假，突然回来也说得过去。”苏九低声说，“但三楼的人不好糊弄，小心点。”

上到三楼，走廊里站着更多的人，都在忙碌。有的在检查装备，有的在看地图，有的在小声交谈。气氛很紧张，像大战前的指挥部。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围坐着一圈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的作战服，肩上有一道银色的杠。叶舟记得，那是山海局“地”字级特勤的标志。

“地字级……看来今晚的行动规格很高。”苏九低声说，“你在外面等着，我进去探探口风。”

叶舟点头，靠在墙边，尽量不引人注意。苏九走进会议室，里面的人看见她，都有些惊讶。那个地字级特勤站起来，和苏九说了几句，然后示意她坐下。

叶舟在外面听着，但听不清具体内容。他只看到苏九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几乎铁青。

会议开了二十分钟。散会后，苏九走出来，拉住叶舟就往楼下走。

“怎么了？”叶舟问。

“回去再说。”

两人快速离开办公楼，回到车上。苏九发动车子，开出物流园区，直到开上主干道，她才开口。

“今晚的行动，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怎么说？”

“山海局收到的情报是，守碑人会在老火葬场进行‘血祭’，召唤某种东西。他们派了两个地字级、六个玄字级、十二个黄字级，总共二十个人，要去阻止。但这不是重点。”苏九看了叶舟一眼，“重点是，他们知道你的存在。情报显示，天工血脉的继承者会在今晚出现，守碑人要用他的血，完成血祭的最后一步。”

叶舟脊背发凉。

“所以他们也会抓我？”

“不，他们要杀你。”苏九的声音很冷，“山海局的命令是，如果发现天工血脉，就地格杀，绝不能让他落在守碑人手里。”

叶舟握紧拳头。所以他现在是全民公敌？守碑人要抓他放血，山海局要杀他灭口？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因为我不认同这个命令。”苏九直视前方，“天工血脉不是原罪，不该被这样对待。而且，杀你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事情更糟。”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我答应过你爷爷，要保护你。”

叶舟沉默。他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色，天色渐暗，夕阳把天空染成血色。明晚就是月圆之夜，而他，正朝那个漩涡的中心驶去。

“我们现在去哪？”

“去老火葬场，提前踩点。”苏九说，“山海局的人会在晚上十点集合，十一点出发。我们提前两小时到，找个地方藏起来，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车子驶向南郊。越往南，建筑越少，人烟越稀。最后，车子在一条土路边停下。前面是一片荒山，山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在山脚下，隐约能看见一栋破败的建筑，像一只蹲伏的巨兽，在暮色中等待。

老火葬场，到了。

叶舟下车，山风吹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他抬头看天，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色暗蓝，一轮苍白的月亮，正从东方缓缓升起。

还不够圆，但明晚，就会圆满。

明晚，一切都会揭晓。

“走。”苏九背上背包，率先朝山上走去。

叶舟跟上。山路很陡，杂草丛生，走起来很费力。但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埋头赶路。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来到老火葬场的大门前。门是铁栅栏的，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但锁是开的，被人撬过。

“有人先来了。”苏九蹲下，检查地上的脚印，“新鲜的，不超过两小时。至少三个人，都是成年男性。”

她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山野里传得很远。

门后是一个荒废的院子，铺着水泥地，但地缝里长满了杂草。院子中央，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正对着的，是火葬场的主楼，一栋三层的水泥建筑，窗户全破了，像骷髅的眼眶。

“先去骨灰堂，你爸说的‘影子会说话’，很可能在那里。”苏九说。

两人绕到主楼后面。后面是一排平房，是骨灰堂。骨灰堂的门开着，里面一片漆黑，但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陈年的香灰和腐烂的味道。

叶舟撒了点显影粉在眼睛上，看向骨灰堂内部。

然后，他看见了。

成百上千的，影影绰绰的，灰色的影子。

它们贴在墙上，趴在地上，挂在房梁上。形状各异，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什么都不像，只是一团蠕动的黑暗。它们很安静，但叶舟能“感觉”到，它们在“看”着门口，在等待着什么。

而在骨灰堂最深处，有一道影子，特别大，特别深，深得像墨。

那道影子，是个人形，但背上长着翅膀，头上长着角。它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像在沉思。

叶舟的呼吸几乎停滞。

那不是普通的影子。

那是……什么东西？

苏九也看见了，她的手按在匕首上，身体微微弓起。

“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善茬。”苏九低声说，“别惊动它，我们退出去。”

两人慢慢后退。但就在他们退到门口时，骨灰堂深处，那道长翅膀的影子，突然动了。

它抬起头，看向门口。

叶舟看见了它的“脸”。

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但在那片黑暗里，有两点红光，像眼睛，正盯着他。

然后，影子笑了。

无声的笑，但叶舟“听见”了。那笑声直接钻进他的脑子，冰冷，疯狂，带着无尽的恶意。

“天……工……”

影子说话了。声音嘶哑，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你终于……来了……”

叶舟想跑，但腿像灌了铅。影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展开翅膀。那翅膀不是鸟的翅膀，是无数只手组成的，密密麻麻，挥舞着，朝门口涌来。

“跑！”苏九一把拉住叶舟，转身就朝主楼冲去。

身后，影子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骨灰堂里的其他影子也开始骚动，像黑色的潮水，从门口涌出，朝两人追来。

叶舟拼命跑，肺在烧，腿在抖。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黑色的影子潮水，已经漫出了骨灰堂，正快速朝他们涌来。

而在那些影子中间，那道长翅膀的影子，正缓缓升空，翅膀上的无数只手，像触手一样在空中挥舞。

它又笑了。

“欢迎……来到……饕餮的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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