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白话故事集 第一百三十八章 游侠列传（下）

郭解的身后事

郭解被杀了。他的家人也被杀了。轵县郭家，一夜之间成了绝户。

可郭解的名字，没死。轵县的老百姓，长安的老百姓，关中的老百姓，都在传郭解的事。官府越不让人说，老百姓越要说。官府说郭解是坏人，老百姓偏说他是好人。官府说杀人该偿命，老百姓说郭解杀的是坏人。

朝廷派人去轵县查，问老百姓郭解是什么人。老百姓说：“郭解是好人。”官吏说：“他犯法被杀，怎么是好人？”老百姓说：“他犯法是为了救人，我们犯法是为了害人。不一样。”官吏回去报告，朝廷说：“刁民。”也没再追究。

公孙弘的判决

杀郭解，是公孙弘的主意。

公孙弘是丞相，汉武帝最信任的大臣。他出身平民，放过猪，当过小吏，六十多岁才当官。他懂儒术，也懂权术。他知道汉武帝要什么，也知道怎么讨汉武帝高兴。

郭解的事发后，廷尉审了很久，没审出郭解杀人的证据。廷尉报给公孙弘，公孙弘说：“郭解一个平民百姓，凭着一己之力，能指使手下人杀人，能不通过官府就让百姓替他说话。这比他自己杀人还严重。他虽然没有亲自动手，可他的罪比亲自动手还大。这种人，留着就是祸害。杀了他，天下豪强就知道朝廷的厉害了。”

汉武帝听了，点头说：“公孙弘说得对。”

公孙弘替汉武帝杀了不少人。淮南王刘安谋反，是他审的；郭解被杀，是他定的调子；那些游侠、豪强、不听话的儒生，死在他手里的不计其数。可他自己，活了八十多岁，死在丞相位上。

公孙弘死后，汉武帝想找个像他一样的人当丞相，找来找去，没找到。他感叹说：“公孙弘死了，朝廷少了栋梁。”老百姓不这么看。老百姓说：“公孙弘死了，天下少了个奸臣。”

公孙弘到底是栋梁还是奸臣，两千年了，还没说清。

侠的没落

郭解被杀后，游侠越来越少了。朝廷管得严，谁敢游侠就杀谁。那些当年跟着郭解混的人，有的改了行，有的躲了起来，有的被抓被杀。

汉武帝末年，天下游侠几乎绝迹。可游侠的精神没绝。老百姓心里，还留着那块地方。谁对他们好，他们就记着谁；谁替他们出头，他们就拥护谁。

官府管得了人的身子，管不了人的心。

太史公的评论

司马迁写完游侠的事，在竹简上写下最后一段话：

“吾尝过轵县，问郭解之事。父老曰：‘解为人短小，不饮酒，好养士。有一人犯法，解匿之。吏追急，解送之出关，以身任之。其人已出，吏以解故，抵罪。解以此益闻名。及徙茂陵，送者数千乘。后杀人，族。解虽死，至今游侠者犹称郭解。’”

我曾经路过轵县，打听郭解的事。老人们说：“郭解个子矮小，不喝酒，喜欢养门客。有个人犯了法，郭解把他藏起来。官吏追得紧，郭解把他送出关，自己担着。那人出去了，官吏因为郭解的缘故，治了他的罪。郭解因此更加出名。等到被迁到茂陵，送行的人有几千辆车。后来他被人杀了，全家都被杀了。郭解虽然死了，到现在，游侠们还称道郭解。”

他又写道：

“朱家、剧孟、郭解，此皆世俗所称道者。然其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观其行，虽不合于法，然合于义。故君子有不取，而小人慕之。岂非其任侠之为，有足称者乎？”

朱家、剧孟、郭解，这些都是世俗所称道的人。他们的名声不是凭空立起来的，士人不是凭空依附他们的。看他们的行为，虽然不合于法律，但合于道义。所以君子有不取的，小人反而仰慕他们。难道不是因为他们行侠仗义的事，有值得称道的地方吗？

侠的辩证

司马迁说“虽不合于法，然合于义”，这话说到了根子上。法是一回事，义是另一回事。法和义有时候是一致的，有时候是矛盾的。一致的时候，天下太平；矛盾的时候，百姓受苦。

郭解活着的时候，轵县的百姓不怕官，怕郭解。不是郭解比官狠，是郭解比官公道。官判案子，看人下菜碟；郭解断事，只问是非，不问贵贱。官收了钱，把有理的判成没理的；郭解不收钱，把没理的驳得哑口无言。百姓不找官，找郭解，不是郭解厉害，是官太差。

公孙弘说郭解不该活着，因为他一个人比一县的官还厉害。公孙弘说得对。可他没想，郭解为什么比一县的官还厉害？是因为那些官太无能，太贪，太不公平。他们要是能把百姓的事办好，郭解再有本事，也没人去找他。

可惜公孙弘不想这些。他只想怎么让郭解死，不想怎么让官变好。所以郭解死了，官还是那个样子。老百姓还是受欺负，还是没人管，还是盼着下一个郭解出来。

千古侠客梦

郭解死了两千年了，可中国人的心里，一直有个郭解。那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那个一诺千金舍命陪君子的人，那个救人于危难而不图回报的人。这样的人，现实中很少，可人们心里一直有。

人们编出荆轲、聂政、豫让的故事，编出梁山好汉的故事，编出武侠小说的故事。这些故事，都是对侠的向往，对义的呼唤，对不公的反抗。

郭解的故事，是这些故事的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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