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草原大营的气味让沈清辞想起栖霞山那场大火——浓重的羊膻味混杂着皮革、马粪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她被带进一座巨大的金顶帐篷,帐内铺着斑斓的羊毛地毯,正中生着熊熊炭火。火光映照下,巴特尔端坐在虎皮椅上,四十余岁,满脸横肉,一双鹰眼锐利如刀。
而他身侧,站着一个与林晚风几乎一模一样的人。
那人穿着草原贵族的长袍,长发编成细辫,额间系着狼牙额饰。他看着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姐姐,终于见面了。”
这声“姐姐”叫得沈清辞心头一震。她强迫自己冷静:“你就是林晚照?”
“正是。”林晚照走上前,绕着她缓缓踱步,“让我好好看看,林清澜的女儿,大晟的郡主,我那个好哥哥效忠的主子……”
他的目光如毒蛇般在她脸上逡巡:“啧啧,长得真像林清澜。但可惜啊,你身上流的血,可不全是她的。”
沈清辞握紧剑柄:“你要说什么就说,不必故弄玄虚。”
“痛快。”林晚照抚掌,“那我就直说了——你的生母确实是林清澜,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你的生父,不是大晟人,也不是什么侍卫统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你的生父,名叫阿史那赫,是三十年前草原派往大晟的细作首领,也是巴特尔大汗的亲叔叔,我的养父。”
帐内死寂。
沈清辞觉得自己的心跳停止了。她看着林晚照,看着巴特尔,看着帐中那些草原将领戏谑的眼神,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荒谬。
“不可能……”她声音嘶哑,“母亲从未提过……”
“她当然不会提。”林晚照冷笑,“永昌三年冬,林清澜奉旨巡察北境,在鬼见愁遇伏重伤,被路过的商队所救。那商队的首领,就是阿史那赫。他化名陈默,自称江南布商,悉心照料她三个月。”
他走到帐中一幅挂毯前,上面绣着草原王族的族谱:“在这三个月里,你的母亲爱上了这个温文尔雅的‘商人’。而她不知道的是,阿史那赫也爱上了她——这个聪慧、坚毅、与众不同的中原女子。”
沈清辞浑身发冷。
“永昌四年春,林清澜伤愈回京,那时她已经有了身孕。阿史那赫本想随她去,但此时他的身份暴露了——庆王萧煜查到了他是草原细作,以此要挟他合作。”林晚照转身,“阿史那赫为了保你母亲平安,答应为庆王效力。但他留了一手,将真实身份和与林清澜的关系,写成密信,交给了我父亲保管。”
“后来呢?”沈清辞声音发颤。
“后来,庆王和萧景明联手,陷害林清澜巫蛊案。阿史那赫得知后,潜入京城想救她,却中了埋伏,被乱箭射死。”林晚照眼中闪过痛楚,“他临死前,托人将密信送到草原。我父亲——老庆王,将信藏了起来。直到去年,我在庆王府密室找到它。”
他取出一封泛黄的信,递给沈清辞。
信上的字迹清秀而陌生,用的是草原文字,但附有汉字翻译:
“……吾爱清澜:若你见此信,说明我已不在人世。我们的孩子,当已长大。请告诉她,父亲虽为细作,但对她的爱是真,对她的母亲的感情也是真。我这一生,最悔之事是为细作,最幸之事是遇清澜。望她莫要恨我,也莫要恨草原。血脉无错,错的是时局……”
信末署名:阿史那赫。
沈清辞的手在抖。她认得母亲的字迹,这绝不是伪造。而且信中提到的细节——鬼见愁养伤、三个月相处、回京后发现身孕——都与母亲日记中对得上。
“所以,”巴特尔终于开口,声音浑厚,“沈清辞,你是我的堂妹,是草原王族血脉。按草原规矩,你有资格继承王位。”
他站起身,走到沈清辞面前:“本王知道,你在大晟位高权重,推行新政,深得民心。但你想过没有,你身上流着草原的血,却帮着中原人打草原人,这是什么?这叫数典忘祖!”
沈清辞抬起头,直视他:“我从小在大晟长大,吃的是大晟的米,喝的是大晟的水,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仁义事。我的母亲是大晟人,我的夫君是大晟将军,我效忠的君主是大晟皇帝。血脉如何,重要吗?”
“重要!”巴特尔厉声道,“你身上流着阿史那氏高贵的血!你本该是草原的公主,如今却在中原为臣为妾,这是对你生父的背叛!”
林晚照接口:“姐姐,你可知道,阿史那赫死得多惨?他被庆王的人乱箭射死,尸体被扔在乱葬岗,连个全尸都没有。而庆王,后来成了你的‘好皇叔’,在你大婚时还派人去祝福——多么讽刺!”
他眼中闪过怨毒:“我为什么恨?因为我父亲收养我,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为阿史那赫报仇。可你呢?你认贼作父,为仇人效力,还亲手铲除了庆王——这算什么?大义灭亲?还是自欺欺人?”
每一句话都如刀子,扎进沈清辞心脏。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太后提起林清澜时的泪水,想起庆王被擒时那诡异的笑。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巴特尔重新坐下,端起马奶酒,“第一,归顺草原。本王封你为右贤王,统辖漠南各部。待本王踏平中原,你我可共治天下。届时,你可以光明正大地为你生父正名,为你母亲修庙立祠。”
“第二,”他放下酒杯,眼神转冷,“本王将这个真相公诸于世。你说,到时候大晟的百姓会怎么看你?朝中那些本就对你不满的大臣会怎么看你?萧执还会信任你吗?秦砚还会爱你吗?”
“他们会知道,他们敬爱的郡主,其实是草原细作的女儿,身上流着他们最恨的敌人的血。”
帐内炭火噼啪作响。
沈清辞站在那里,素白劲装在火光中如一片将熄的雪。她看着手中那封生父的绝笔信,看着帐中那些或期待或嘲弄的眼神,脑中一片空白。
母亲,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让我以为自己是个孤儿,让我以为自己唯一的亲人就是你。
你让我恨庆王,恨萧景明,恨所有害你的人。
可你没告诉我,害死你的人里,也有我的生父的份。
“我需要时间。”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三天。”巴特尔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后,给本王答复。这三天,你是本王的贵客,可以在营中自由行走。但别想跑——你的韩将军中了‘七日醉’,解药只有本王有。还有……”
他顿了顿:“北境那边,刚刚传来消息。你的好哥哥林晚风,被军中心腹暗算,重伤昏迷,兵权已落入我们的人手中。”
沈清辞瞳孔骤缩。
“至于京城——”巴特尔笑了,“秦砚听说你孤身来草原,不顾重伤,率三千亲兵北上救你。现在嘛……应该已经进了我们的埋伏圈。”
“你!”沈清辞拔剑。
帐中侍卫立即刀剑出鞘。
巴特尔却摆摆手:“放心,本王暂时不会杀他。毕竟,他也是本王的妹夫,不是吗?”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带郡主去休息。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沈清辞被带到一座独立的帐篷。里面陈设华丽,有地毯、暖炉、甚至还有书案和笔墨。帐外守着八名精壮侍卫。
她坐在毯子上,看着帐顶发呆。
生父是草原细作,生母是大晟女官。她是两国血脉的结合,是仇恨与爱情结出的苦果。
庆王害死了她生父,又害死了她母亲。她亲手杀了庆王的儿子,现在庆王的养子要她归顺草原。
多么讽刺的命运。
帐帘忽然被掀开,林晚照端着一盘羊肉走进来。
“姐姐,吃点东西。”
沈清辞没动。
林晚照也不在意,在她对面坐下:“你知道吗,我其实不恨你。我恨的是这个世道,恨的是那些道貌岸然的人。”
他切下一块羊肉,放入口中:“我三岁被劫,庆王府收养我,把我培养成暗探。他们教我读书写字,教我武功谋略,也教我恨——恨朝廷,恨中原,恨所有过得比我好的人。”
“他们告诉我,我哥哥林晚风被林清澜收养,成了她的学生,将来要当大官。而我呢?只能活在暗处,像老鼠一样。”
他抬起头,眼中是扭曲的光:“所以我发誓,我要毁掉他拥有的一切。我要让林清澜的女儿身败名裂,我要让大晟的郡主变成草原的叛徒,我要让我那个好哥哥看看——他效忠的,到底是什么人!”
沈清辞终于看向他:“你弟弟从未忘记你。他找了你十年。”
“那又怎样?”林晚照冷笑,“他现在是江南巡抚,是朝廷重臣。我呢?我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姐姐,你告诉我,这公平吗?”
沈清辞沉默。
“所以,加入我们吧。”林晚照声音转柔,“草原需要你。巴特尔虽然残暴,但他重诺。你帮他拿下中原,他许你半壁江山。到时候,你可以为你生父正名,可以光明正大地祭拜母亲,可以……”
“可以背叛养育我的国家,可以辜负信任我的百姓,可以伤害爱我的丈夫?”沈清辞打断他,“林晚照,你被仇恨蒙蔽了眼睛。你以为毁掉别人,自己就能得救?错了。仇恨只会滋生更多仇恨,鲜血只会引来更多鲜血。”
她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望着外面苍茫的草原:“我母亲教导我,为官者,心中要有大义。这个大义,不是血脉,不是私仇,是天下苍生的福祉。”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晚照也站起来,“三天后,你若拒绝,巴特尔真会把你的身世公诸于世。到时候,你在大晟将无立足之地。秦砚会怎么看你?太后会怎么看你?那些被你救过的百姓,又会怎么看你?”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这一夜,草原起了大风。风声如万千鬼哭,在帐篷外呼啸。
沈清辞躺在毯子上,睁着眼,一夜未眠。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江南推行新政时,老农送来的那篮子鸡蛋。
想起北境将士浴血奋战时,那句“誓死保卫家园”。
想起秦砚在雁门关外,对她说“等我回来”。
想起太后握着她的手,说“你就是哀家的女儿”。
还有母亲——那个她以为是自己唯一亲人的女人,用生命教会她什么是大义,什么是坚守。
天亮时,沈清辞坐起身,眼中已无迷茫。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
第一封给巴特尔:
“大汗:若要我归顺,需应我三事:一、立即释放韩铮,并给解药。二、撤去包围秦砚之兵,让他安全回京。三、北境停战三月,容我处理大晟内务。若允,三日后,我自当效命。”
第二封给秦砚,只有八个字:
“勿来救我,守住京城。”
第三封给太后:
“母后:女儿身世已明,确是草原血脉。然二十年养育之恩,不敢忘。女儿此生,只认您为母,只认大晟为国。若有不测,请保重。清辞绝笔。”
信送出后,沈清辞走出帐篷,望向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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