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汗水滴落在陈旧的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圆斑。
陈政赤着上身,脊背肌肉随着拳架开合如流水般起伏。每一下转胯、送肩、出拳,都带着精准到毫厘的力道。空气在拳锋前被压缩,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是家传的八极拳小架,他已练了十八年。
墙上的老式挂钟指向凌晨三点。父母的黑白照片挂在东墙正中,相框一尘不染。照片下方,一块红木牌匾刻着四个遒劲的颜体字——武道不息。
那是父亲去世前亲手刻的。
陈政收拳,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气息在冬夜的冷空气中凝成雾柱,笔直射出三尺才散。他抓起搭在木人桩上的毛巾擦汗,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拳馆。
四十平米的空间里,除了器械和几张长凳,只有角落堆着的几箱泡面。父母留下的这家“陈氏拳馆”,在他接手后的第三年,学员已从鼎盛时的三十多人,凋零到只剩五六个老学员偶尔来练练。
但他依然每天四点起床,站桩、练拳、打沙袋,直到深夜。
因为父亲说过:“拳一日不练就生,十日不练就废。咱们练武的,根子不在能打多少人,在能不能守住心里那口气。”
这口气,陈政守了二十二年。
他走到水龙头前,拧开。冰凉的自来水冲过头顶,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流下。闭上眼,耳边仿佛还能听到五年前那个雨夜,急救车刺耳的鸣笛,还有十四岁的双胞胎弟弟陈绍、陈鼎在病床前压抑的哭声。
胃癌晚期,从确诊到走,父亲只撑了三个月。母亲在半年后的一场车祸里跟着去了。
那一年,陈政十七岁。他退了学,接管拳馆,用稚嫩的肩膀扛起两个弟弟的学费和生活。
“哥,别太拼了。”陈鼎总这么说,那小子脑子灵,去年考上了省里的工业大学。
“有事叫我。”陈绍话少,但每次回家都会默默把拳馆里外打扫一遍。陈政知道他报了医学院,解剖课成绩是全系第一。
水声停了。
陈政抹了把脸,看向镜中的自己。二十二岁,眼神却像三十二岁。不是因为沧桑,是因为责任——长兄如父,这四个字他刻在骨子里。
忽然,镜面开始模糊。
不是水汽。是裂纹。
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纹凭空出现在镜面上,接着蔓延到墙壁、地板、天花板。整个空间像被无形巨锤击中的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陈政瞳孔骤缩。本能地,他向后暴退,八极拳的“暴退步”在这一刻爆发到极致,身形如箭射向门口。
但晚了。
世界在他眼前真正意义上地“碎”了。
没有声音,或者说,所有声音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离。他看到拳馆的墙壁像饼干一样剥落,露出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旋转的、混沌的、无法用颜色形容的虚空。父母的照片碎裂成粉末,那块“武道不息”的牌匾断成三截,在虚空中飘散。
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体在失重,在分解,在化作无数光点。最后的意识里,他死死盯着弟弟们房间的方向——陈绍和陈鼎今晚都在家,明天一早要返校。
然后,黑暗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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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陈政猛地睁开眼。
第一个感觉是冷。刺骨的海风裹着咸腥味拍在脸上。第二个感觉是湿,身下是粗粝的砂石和没过脚踝的海水。
他撑起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环顾四周——
紫色的天空。两轮月亮,一轮暗红,一轮惨白,以诡异的角度悬在头顶。海水是暗红色的,泛着油污般的光泽。远处,一道接天连地的灰黑色风暴墙在缓慢旋转,低沉的轰鸣声即使隔着数十里也震得耳膜发疼。
这不是地球。
“陈绍!陈鼎!”他嘶吼着起身,声音在空旷的海滩上显得微弱。
左侧十米外,一个瘦削的身影动了动。陈政冲过去,是陈绍。他脸色苍白如纸,但呼吸平稳,只是昏迷。陈政快速检查——没有明显外伤。
右侧,陈鼎趴在一块礁石旁,额头擦伤渗着血。陈政探他鼻息,松了口气。
三个人都在。衣物完整,随身物品……陈政摸向腰间,父亲留下的那把未开刃的仪仗短剑还在牛皮鞘里。陈绍随身带的解剖刀包也系在裤带上。陈鼎的工具腰包鼓鼓囊囊。
还有,他摸到自己左腕内侧有灼热感。
低头看去,一个淡银色的、树状的复杂印记,正缓缓渗入皮肤下,像胎记,又像纹身。他立刻检查两个弟弟——陈绍右腕、陈鼎左腕,都有同样的印记,只是细微纹路略有不同。
天赋觉醒?无数网文设定瞬间闪过脑海,但陈政立刻压下杂念。
生存第一。
他轻拍陈绍的脸:“醒醒。”
陈绍眼皮动了动,睁开。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一闪而过的幽光。他看向陈政,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他看向自己的右手——五指微微张开,又握拢,仿佛在感受什么。
陈鼎也呻吟着醒来。“头好痛……这是什么地方?哥,天怎么是紫色的?”
“不知道。”陈政将他扶起,撕下自己内衣下摆,给他包扎额头的伤口,“能动吗?”
“能。”陈鼎咬牙站直,他下意识摸向工具包,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多功能钳,“至少家伙还在。”
陈政已经将周围环境尽收眼底。
这是一片黑沙滩,背靠陡峭的崖壁,左右延伸看不到尽头。前方是暗红大海和风暴墙,后方崖壁高逾百米,布满湿滑的苔藓。海滩上散落着奇怪的杂物——半截腐烂的桅杆、几块像是骨头的白色碎片、还有一些闪闪发光的晶体。
没有其他人类。没有动物。只有风和海浪的声音。
以及……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陈政将仪仗剑抽出。这把剑长两尺三寸,钢口普通,未开刃,原本只是父亲年轻时在武术表演队用的道具。但此刻握在手中,竟有种血脉相连的温热感。
“跟我来,去找能藏身的地方。”他压低声音,走向崖壁方向。
陈绍默默跟上。陈鼎一边走,一边用钳子夹起一块发光晶体,眯眼看了看,又嗅了嗅:“成分不明,有微弱辐射……不是地球物质。”
崖壁底部有几个被海浪侵蚀出的凹洞。陈政选了最深的一个,约两米进深,勉强能容纳三人蹲坐。洞口有巨石遮挡,视野良好,能看见大半海滩。
“在这里等天亮,或者等变故。”陈政说,“陈绍,你盯着左边。陈鼎,右边。我守正面。”
分工明确,没人质疑。这是多年形成的默契。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双月缓慢移动,暗红色的那个渐渐沉向海平面。陈政的心跳逐渐平稳,他开始运转家传的呼吸法——不是小说里的内功,只是一种帮助凝神静气的吐纳技巧。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随着呼吸,他清晰感觉到一股微弱但真实的热流,从小腹丹田处升起,顺着脊骨向上,过肩,贯入双臂。二十二年来无数次挥拳、站桩、打熬身体积累下的“东西”,那些原本只存在于理论中的“劲”,此刻活了过来。
不,不止。
陈政闭上眼。脑海中,无数画面奔涌——
五岁扎马步,父亲用藤条轻点他弯曲的膝盖:“低一点,再低一点。”
十二岁打沙袋,拳头破皮见血,母亲默默给他上药,什么都没说。
十七岁父亲葬礼后,他一个人在拳馆练到凌晨,一拳一拳打在木人桩上,直到指骨开裂。
二十年,七千三百天,每天至少五小时。挥拳百万次,站桩万小时,流过的汗能装几缸。
这些“努力”,这些“积累”,在这一刻,被腕上那枚树状印记点燃,化作实实在在的力量,如江河决堤般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肌肉在膨胀,骨骼在轻响,皮肤下像有无数小老鼠在窜动。陈政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呻吟出声。他能“看”到——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内视——自己身体里,一条条原本闭塞的细微经络,正被狂暴的能量强行冲开。
这不是武侠小说里的任督二脉。这是更本质的,对“身体”这座精密机器的深度掌控。
【天道酬勤】。
四个字如烙印,浮现在意识深处。紧接着是明晰的信息流:所有形式的“努力”,皆可转化为成长资粮。悟性大幅提升,能洞察事物本质规律。过往二十二年刻苦积累,一次性返还,铸就无上根基。
陈政睁开眼。
世界变了。
不是景物变了,是他“看”的方式变了。他能看到风流动的轨迹,能听到百步外沙粒滚动的声音,能感知到身下岩石里微弱的地脉颤动。而最清晰的,是前方五十米外,那片看似平静的浅水区下,三个正在缓缓靠近的……生命反应。
“准备战斗。”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冷硬。
陈绍转头,眼中幽光大盛。他右手虚握,地面上几根不知什么生物的白色肋骨突然颤动,然后自行拼接,化作一只巴掌大的骨爪,悬浮在他掌心。
陈鼎则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截钢管和几枚螺栓,手指翻飞间,竟用钳子将螺栓硬生生拧进钢管两端,做成了一根简陋但狰狞的狼牙棒。
三兄弟背靠崖壁,面向大海。
海水哗啦一声破开。
三只怪物钻了出来。
它们有磨盘大小的甲壳,壳上布满恶心的眼球状花纹。八条节肢长腿如镰刀,前端一对螯钳张开,露出锯齿状的内缘。没有头,只有甲壳前端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是螺旋排列的利齿。
深渊巨蟹。陈政脑海中自动浮现这个名字,并且一眼看出它的弱点——这怪物甲壳硬如钢板,但腹部连接处的软肉是弱点,蟹钳力道虽然猛,却扛不住刚猛的透劲。
“我正面,陈绍控场,陈鼎找机会砸关节。”陈政语速极快。
话音未落,第一只巨蟹已冲上海滩,八足疾奔,速度竟不慢!螯钳直夹陈政腰部。
陈政没有躲。
他向前踏出半步,左臂如铁闸般横拦,竟硬生生架住了螯钳!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中,螯钳合拢,却被他小臂上骤然鼓胀如铁的肌肉和一层无形气劲挡住。
然后,右拳轰出。
没有花哨,就是八极拳最基础的“撑锤”。但这一拳,凝聚了他二十二年苦练的全部精髓,以及刚刚觉醒的、沸腾的真力。
拳锋与甲壳接触的瞬间,时间仿佛慢了。
陈政“看”到拳劲如钻头般撕裂甲壳的表层,震碎其下的几丁质结构,穿透软组织,轰入内脏。然后是第二重劲——透劲,在内部爆发。
“砰!”
闷响如击败革。巨蟹整个身体向后抛飞,甲壳上出现一个碗口大的凹陷,裂纹蛛网般蔓延。它摔在五米外的沙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另外两只巨蟹顿了顿,似乎被震慑。
但陈绍没给它们反应时间。他左手一挥,那只悬浮的骨爪如飞镖射出,精准刺入左侧巨蟹甲壳与腹部的连接缝,狠狠一搅!
巨蟹发出高频嘶鸣,疯狂挣扎。陈鼎趁机扑上,狼牙棒全力砸在它右侧第三对腿的关节处。
“咔嚓!”节肢应声而断。巨蟹失衡侧翻。
陈政已到。仪仗剑虽然未开刃,但在他灌注真力后,剑身泛起微不可查的白芒。他双手握剑,如刀劈柴,自下而上斜撩,剑锋从巨蟹翻露的腹部软肉切入,一路破开,几乎将其剖成两半。
腥臭的体液喷溅。
最后一只巨蟹终于感到恐惧,转身想逃回海里。
陈政深吸一口气,真力在胸腔压缩,然后随着一声暴喝喷发:
“咄!”
声浪如锤,裹挟着凝实的杀意与拳意,轰在巨蟹身上。它八足一软,动作僵直了半秒。
就这半秒,陈绍的骨爪飞回,刺入它一只复眼。陈鼎的狼牙棒砸塌了它的口器。陈政补上最后一拳,震碎其脑部神经节。
战斗结束,从开始到三只巨蟹毙命,不超过二十秒。
海滩重归死寂,只有风声和远处风暴墙的低吼。
陈政缓缓收拳,感受着体内奔流的力量,以及手腕印记微微发烫的余韵。他看向两个弟弟——陈绍脸色更白了,显然刚才的操控消耗不小;陈鼎喘着粗气,但眼睛亮得吓人。
“哥,你刚才那一拳……”陈鼎欲言又止。
“嗯,不一样了。”陈政走向巨蟹尸体,用剑剖开甲壳,切下几块相对完整的白色肌肉,“能吃吗?”
陈鼎凑过来,用钳子夹起一块,仔细观察,又闻了闻:“蛋白质结构稳定,无毒,理论上……能吃。但最好烤熟。”
陈绍则蹲在尸体旁,伸手虚按。他腕上的树状印记微微发光,几缕灰黑色气流从巨蟹尸体中飘出,没入他掌心。他闭上眼,片刻后睁开:“很简单的意识……饥饿,杀戮,服从更强大的同类。这片海滩是它们的猎场。”
信息,这是生存最重要的东西。
陈政点头,将巨蟹肉用大片海藻包好。他望向崖壁上方:“不能一直待在海滩。天亮后,我们沿着崖壁找路上去。需要淡水,需要安全的庇护所,需要……”
他顿了顿,看向远方那堵接天连地的风暴墙。
“……需要弄明白,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而我们,该怎么活下去。”
陈绍沉默地点头。陈鼎握紧了狼牙棒。
三兄弟站在血色海滩上,身后是怪物尸骸,面前是未知而危险的世界。但没有人露出惧色。
因为他们是陈家人。
而陈政,是大哥。
他握紧仪仗剑,剑身映出紫色天穹与双月倒影。脑海中,父亲刻的那块牌匾,那四个字,在此刻无比清晰:
武道不息。
那么,生存之道,亦不息。
“走。”他说,“先离开这里。”
三人沿着崖壁,向右侧未知的黑暗前行。海滩上只留下三具巨蟹尸体,以及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被涨潮的海水抹去。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片浅水区再次泛起涟漪。更多、更大的阴影,在水下缓缓汇聚。
风暴墙的轰鸣,似乎更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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