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朱元璋凝视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拳。
拳头深陷在金丝楠木御案的破洞中,锋利的木刺扎进了指骨的皮肉里,暗红的血珠顺着碎裂的木纹缓缓渗出,滴落在地。
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那句“非人力可解”,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冲撞,将他的理智碾得粉碎。
那股焚尽天地的怒火之后,是更深、更冷的恐惧,从脊椎骨的末梢一路向上,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意外?
不。
他不相信意外。
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帝王,从不相信巧合与天意。
所有的意外,背后都是人祸!
那个远在青州的儿子……他那个刚刚被自己捧上云端,那个手握重兵、坐拥金山的齐王朱榑……
他是在用三万京营将士的性命,向他这个父皇,向整个大明,展示他真正的獠牙吗?
展示他,有能力在千里之外,一夜之间,瘫痪京师。
乃至……
颠覆整个大明!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化作了燎原的野火,烧得他双目赤红,肝胆俱裂。
京营三万士兵集体中毒,濒临死亡!
这个消息,并未被封锁。它也根本封锁不住。
它像一场看不见的恐怖瘟疫,在短短一个时辰内,便冲破了宫墙,席卷了整个应天府。
清晨还喧闹繁华的街巷,迅速死寂。
“砰!”
“砰!砰!”
无数的门窗被惊惶地死死闩上,家家闭户,人人自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末日降临般的恐慌与窒息。
整个大明的都城,在这一刻,宛若一座鬼城。
御书房内。
朱元璋缓缓抽出了血肉模糊的拳头。
他没有看一眼伤口,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扫过跪在殿下,抖若筛糠的文武百官。
他那张本就威严的面孔,此刻覆盖着一层令人不敢直视的恐怖杀机。
每一个与他对视的官员,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几乎要当场窒息。
“来人!”
他的声音不再是咆哮,而是淬了冰的钢刀,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传朕旨意!”
两名负责传旨的太监连滚带爬地跪到近前,手中的拂尘因为主人的剧烈颤抖而疯狂摇摆。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那罐头样品上,眼神中的厌恶与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罐头,此乃妖物!祸国殃民!”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即刻起,全国上下,禁绝制造、运输、食用!”
他顿了顿,森然的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地吐出了最后的判决。
“违者,满门抄斩!”
“轰!”
整个朝堂的官员,脑中一片空白,仿佛被这道旨意劈得魂飞魄散。
满门抄斩!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针对一件“物品”,所下达的最严厉、最血腥的最高禁令!
所有人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当场死去,生怕皇帝的下一个眼神会落在自己身上。
朱元璋的怒火,远未平息。
他沾着血的手指,遥遥指向东方——青州的方向。
“另!”
“彻查青州罐头工厂!所有工匠、管事、役夫,所有与此物相关之人,无论男女老幼,全部给朕羁押入京!”
他的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只有冰冷的指令。
“听候发落!”
皇帝的雷霆震怒,化作一道道催命的符咒,从皇宫中飞出,让整个大明的中枢都为之战栗。
无人敢言。
无人敢劝。
也无人敢死。
就在这时,人群的末端,一名太监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正是那名刚从青州回来,一路高歌猛进、风光无限的大太监。
他听着那一道道针对青州、针对罐头的旨意,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妖……妖物……”
他嘴唇哆嗦着,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将此物吹捧上天,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在陛下面前信誓旦旦。
一股极致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两眼一翻,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咯咯声,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闷响,他当场昏死过去,在这死寂的御书房中,显得格外刺耳。
但,没有人敢去看他。
朱元璋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的怒火,需要一个更明确的宣泄口。
他的目光,落在了御案一角。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份刚刚拟好,墨迹未干的圣旨。黄色的绫锦,上等的朱砂,每一个字都透着喜庆。
那是他亲笔御批,允许齐王朱榑回京完婚的圣旨。
“完婚……”
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冰冷的弧度。
他走过去,一把抓起那份承载着无上荣宠的圣旨。
丝绸的柔滑触感,此刻却让他感到一阵阵的恶心。
他双手用力。
“刺啦——!”
一声清脆而刺耳的撕裂声响起。
那份足以让天下任何一个藩王都欣喜若狂的圣旨,在他那双染血的手中,被撕成了两半。
然后是四半。
八半……
他面无表情地,将那份喜事撕成了一堆无法辨认的碎片,任由它们从指缝间飘落,散了一地。
如同他那被彻底粉碎的父子之情。
“再传旨!”
朱元zhang转过身,声音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已消失殆尽。
“齐王朱榑,进献妖物,致京营大乱,圣心失望!”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座山,压向遥远的青州。
“着……”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最能表达他此刻心情的词语。
“禁足齐地,闭门思过!”
“无朕旨意,不得踏出青州一步!”
一场天大的喜事,在短短一个时辰内,急转直下,变成了一场灭顶之灾。
那碎裂的圣旨,那冰冷的禁令,承载着一位帝王的滔天怒火与失望,正由最快的驿马,冲出京城,向着千里之外的青州,狂奔而去。
……
千里之外,青州。
阳光明媚,惠风和畅。
朱榑对京城发生的滔天巨变,毫不知情。
此刻的他,正站在一座宏伟建筑的顶层,意气风发。
他的脚下,是平整、坚硬、呈现出一种高级灰色的水泥地面。他的身边,是一面面巨大而明亮的玻璃窗。
灿烂的阳光透过毫无杂质的玻璃,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甚至有些晃眼。
这是他那座即将完工的王府,一座用后世的水泥与玻璃(系统出品)混合建造的六层高楼。它如同一尊俯瞰众生的巨人,矗立在青州城内,让周围所有的建筑都显得渺小而黯淡。
“贤婿啊!贤婿!”
他的岳父,未来的泰山大人,应天府豪商吴良,正跟在他身边,一张脸上写满了震撼与崇拜。
吴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触摸着那冰冷光滑的玻璃,又用脚使劲地跺了跺坚不可摧的水泥地面,口中啧啧称奇。
“神仙手段!这简直是神仙手段啊!”
他看完了这楼,又想起了朱榑的另一个计划,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贤婿啊,你这‘预售’的法子,真是绝了!”
吴良的眼睛里闪烁着商人的精光与贪婪,他压低了声音,兴奋地说道:“房子还没盖好,只是画了些图纸,就让青州那些富户把钱眼巴巴地送了过来!老夫……老夫经商一辈子,也从未见过如此高明的敛财手段!”
他口中的“预售”,正是朱榑从后世带来的“房地产”计划。
他将这栋楼和周边规划的住宅区,提前卖给了青州的富商和官员,狠狠地收割了一波财富。
朱榑闻言,只是淡淡笑了笑。
他负手立于窗前,俯瞰着脚下如同棋盘般的青州城,一种掌控一切的豪情在胸中激荡。
这点小手段,又算得了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城池,望向遥远的京师方向。
算算时间,父皇应该已经收到了他的罐头。京营的将士们,也应该品尝到了那跨越时代的美味。
想必,那份允许他回京完婚的圣旨,也已经在路上了吧。
他丝毫不知,一场足以将他所有荣耀与野心彻底埋葬的天大风暴,已经越过了千山万水,正化作一道具体的旨意,向着他,向着这座他引以为傲的城池,狠狠地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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