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海水的味道是腥咸的,像铁锈,也像血。
苏月凝觉得自己像一块沉底的烂木头。
冰凉的海水灌进鼻腔,
她太累了,连呼吸的本能都想省去。
眼前一片漆黑。
那最后一眼“真实之眼”开得太霸道,三界门开,神纹逆行,直接把那一双凡胎肉眼烧成了灰烬。
瞎了吗?
苏月凝在水里动了动手指。
应该瞎了。眼眶里火辣辣的疼。
但奇怪的是,她看得见。
不仅看得见,还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清晰。
黑妞来了。
通灵的大黑猫正奋力划着水,四只爪子在海浪里扑腾。
它的脖子上系着一根若有若无的银线,是命丝。
一人一猫,命数相连。
黑妞游到她身边,用湿漉漉的鼻子顶起她的手臂,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
“别叫。”
苏月凝在心里说。她张不开嘴,海水封住了唇舌。
借着黑妞的眼睛,她看到了海面上的景象。
那一刻,心脏猛地缩紧。
没有风浪。
刚才还狂暴如怒兽的港湾,此刻静得像一面镜子。
摩天轮倒塌的残骸还在远处冒着黑烟,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而在那片残骸周围的海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光。
那是鬼火。
绿的,蓝的,惨白的。
十万孤魂,没有散去,也没有发狂。
他们跪在海面上。
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只有半个脑袋,有的还是当年大火里被烧焦的模样。
他们朝着苏月凝漂浮的方向,整整齐齐地把头贴在水面上。
万鬼朝拜。
鬼火连成了一座桥,从摩天轮的废墟,一直铺到她的脚下。
苏月凝感觉不到得意,只觉得悲凉。
“这就是你要的太平?”
一个声音在水面上响起。
阎无咎的身影从海雾里显出来。
他那身黑甲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头顶的冕旒也断了一半,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戏子。
但他没飘着,而是单膝跪在了水面上。
对强者的礼节。
“三印合一,你现在不是人了。”
阎无咎低头看着浮在水里的苏月凝,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敬意,
“你把自己炼成了这城市的门栓。”
苏月凝没理他。
她的“视线”穿透了海水,穿透了淤泥,看向了这座城市的肌理。
盲了眼,却开了心。
这就是苏家祖传手札里提到的最高境界【门主之瞳】。
整个城市在她脑海里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全息地图。
每一条街道都是经脉,每一栋大楼都是骨骼。
中环的银行大厦里,金色的财气在流动;
深水埗的旧楼里,灰败的病气在盘旋。
而在气流之下,有一些脏东西正在蠕动。
是那些被打散的伪鬼差。
那三百个戴着面具的家伙,并没有彻底魂飞魄散。
他们的残魂像是一群被打散的蟑螂,正在疯狂地逃窜。
有的钻进了地铁隧道,有的躲进了屠宰场的下水道,还有的拼命往坟场里挤。
“想跑?”
苏月凝心念一动。
正在逃窜的黑影突然僵住了。
随后,她发现了一处不对劲。
有一股黑气没有散,反而在这张巨大的灵网中逆流而上,疯狂地朝着铜锣湾的方向汇聚。
……那个地下室。
那扇铁门。
“哀兵阵没破干净。”
苏月凝的手指在海水里勾了一下。
黑妞瞬间明白了主人的意思,仰头发出了一声长啸。
随着啸声,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夜巡盟动了。
北角方向,锁链郎那条几百米长的铁链猛地扎进地底,直接把藏在防空洞里的几十个残魂拽了出来。
新界坟场,提灯女手里的灯火暴涨,将那些试图借尸还魂的脏东西烧得吱哇乱叫。
“你还要那扇门?”阎无咎问。
苏月凝终于借着海水的浮力,坐了起来。
她盘腿坐在海面上,身下是万鬼搭成的光桥。
双眼空洞,眼角还挂着两行血泪。
“那是苏家的门。”
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以前我只管关,现在,我管开。”
她咬破舌尖。
一口精血喷在面前的海水里。
奇怪的是,那血没有散开,而是像红宝石一样凝固在水中,然后缓缓升空。
“以血为契,听我号令。”
苏月凝伸手抓住了那滴血珠。
就在这一瞬间,她感觉到了。
铜锣湾地下深处,那扇原本正在缓缓被一股外力推开的铁门,猛地颤抖了一下。
门缝里,那些原本还在嘶吼的冤魂突然闭上了嘴。
门没关。
但门上的气息变了。
如果说之前那是陆九渊用来养鬼的私家后院,那现在,这扇门上被打上了苏月凝的钢印。
一股古老而宏大的意志,突然顺着海风吹了过来。
风里带着大澳咸鱼的味道,带着黄大仙庙的香灰味,还带着旺角街头混合着汗水和尾气的烟火气。
那是这座城市的味道。
是地母的回应。
风吹过苏月凝的脸颊,像是一只粗糙的大手在帮她擦去脸上的血污。
不疼,很暖。
“谢了,阿妈。”
苏月凝嘴角微微勾起一个笑。
她用一双眼睛,换来了这满城神鬼的认可。
以后在这城市的一亩三分地上,不管是过江龙还是地头蛇,是人是鬼,只要想动那扇门,都得先问过她苏月凝答不答应。
“结束了?”
阎无咎的身影开始变淡。
天快亮了,鬼王不能见日头。
“才刚开始。”
苏月凝“看”向海底深处。
那扇铁门虽然安静了,但在门板的正中心,有一块漆黑的凸起。
像是一颗心脏,正在微微跳动。
界门胎心。
门虽然认了主,但这颗毒瘤还在。
陆九渊并没有完全输,他给自己留了个后手。
只要这颗心还在跳,这扇门就随时可能变成一张吃人的嘴。
远处传来了马达的轰鸣声。
一艘水警轮正破浪而来。
苏月凝身上的力气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那控全城的霸道感如潮水般退去,感受到的是蚀骨的剧痛和冰冷。
她身子一歪,倒进了海水里。
这一次,有人接住了她。
怀抱很紧,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那股熟悉令人安心的气息。
是卓司越。
这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弄来这艘船的。
他浑身都湿透了,那只被腐蚀的手腕还在渗血,但他抱得很稳。
“别动。”
卓司越的声音在抖,透着后怕。
他看着怀里双眼紧闭,流着血泪的女人。
向来冷静理智的法医,此刻眼眶通红。
“你的眼睛……”
“瞎不了。”
苏月凝想笑,但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就是……得换个活法了。”
卓司越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用那件破破烂烂的白大褂把她裹住。
“回家。”他说。
苏月凝靠在他怀里,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她即将昏睡过去的时候,
一股极其尖锐的刺痛感,毫无征兆地扎进了她的脑海。
就像是有根针,直接刺穿了她的耳膜。
方位……东方。
鲗鱼涌。
苏月凝猛地抓住了卓司越的衣领,指关节泛白。
“怎么了?”卓司越感觉到了她的僵硬。
苏月凝没有睁眼,她的头微微偏向东方。
在那张刚刚在她脑海里成型的城市灵网中,原本代表着鲗鱼涌的那一片区域,突然黑了。
是被挖掉了一块的黑。
那里有一栋楼。
一栋很老很老的工厂大厦。
“别去……”
苏月凝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
“别去那栋楼……”
早晨六点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海面上。
金光粼粼,那是生的希望。
但在鲗鱼涌的那栋阴影里的旧工厂里,有些东西,才刚刚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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