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之光影交织的夏天 64下

第六十四章孤岛囚徒（下）

回到顶层的套房。

海雾，比下午更浓了，像灰白色的丧布，层层叠叠地裹住整座岛屿。连落地窗外的海浪声，都变得模糊而沉闷，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邱莹莹没有再去窗边。

也没有坐下。

她就站在客厅中央，那身臃肿的、不合身的白色无菌服还没换下，像一只被剥了皮、正慢慢僵硬的幼虫。右肩的伤口，在低烧和疲惫的侵蚀下，突突地跳着疼，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神经。

许少攀关上门。

落锁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看着她僵直的背影，看着她身上那件刺眼的白色无菌服，看着她微微颤抖却依旧挺得笔直的单薄脊梁。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心疼、愤怒和某种扭曲快感的冲动，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走到她面前，挡住她的视线。

“看到了？”他问，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异常沙哑，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看到了，就安心了。现在，把衣服换了，去床上躺着。医生马上就来给你换药。”

邱莹莹缓缓抬起头。

脸上，没有泪。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荒原。

她的眼神，穿过他，落在他身后那片虚无的、被海雾笼罩的黑暗里。

“许少攀。”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你怕了。”

不是疑问。

是陈述。

许少攀的瞳孔，猛地一缩！

像被针狠狠刺了一下！

他怕了吗？

他怕什么？

怕她死？怕她恨？还是怕她……那双眼睛里，再也不会有他存在的倒影？

“我怕？”他低笑一声，笑声干涩，带着一丝被戳破伪装的狼狈和恼羞成怒，“我怕什么？怕你再像疯子一样绝食？怕你再跑去跳海？邱莹莹，别忘了，你现在在哪，在谁手里！”

“你在怕。”邱莹莹打断他，目光终于聚焦在他脸上，那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你怕我母亲醒过来。你怕她告诉你，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怕她告诉我，你父亲许振邦，还有你，到底对我外公，对我全家，做了什么。”

许少攀浑身一震！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死死地盯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

她怎么会知道？！

母亲一直昏迷，邱莹莹被他严密控制，她怎么会……猜到这一层？！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她的左上臂，隔着那层无菌服，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我父亲和你外公的事，早就过去了！是商业竞争！是意外！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是吗？”邱莹莹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巨大的恐慌，“商业竞争，需要把证据塞给一个六岁的小孩？需要逼得我外公从楼上跳下去？需要把我母亲逼成现在这个样子？”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许少攀的心上！

他不想听！

他不想听这些！

他只想把这个女人牢牢地锁在身边，锁在这座美丽的、与世隔绝的岛上，只有他和她，没有过去，没有仇恨，没有那个该死的、坠海的幽灵！

“闭嘴！”他低吼出声，理智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他猛地将她拉近，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与他对视，“邱莹莹！你听好了！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那个袋子，那个秘密，统统见鬼去吧！你只要记住，你是我的！这辈子，下辈子，都是我的！”

他的吻，带着惩罚和占有的意味，狠狠地压了下来！

不是温柔，不是缠绵，而是像野兽撕咬猎物般，粗暴，绝望，充满了濒死的疯狂！

邱莹莹没有反抗。

也没有闭眼。

她只是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英俊而丑陋的脸。

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颤动的睫毛，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冰冷的汗珠。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的雪松气息，此刻却混合着恐惧和暴戾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她没有动。

任由他吻着。

任由他的牙齿磕破她的嘴唇，带来一丝腥甜的铁锈味。

任由他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冰凉的脸上。

她像一具没有灵魂的人偶，任他摆布。

直到许少攀自己，因为这具躯壳的毫无反应，而猛地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那抹被他咬出的血痕。

看着她那双……依旧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厌恶，没有恐惧，没有屈辱。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如同看待死物般的……漠然。

“你……”许少攀松开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像是被那眼神烫到，“你为什么……不反抗？”

邱莹莹缓缓地，抬手，用袖子，擦去嘴角那点血迹。

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反抗有用吗？”她轻声问，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冰冷的弧度，“许少攀，你关得住我的人，关不住我的心。你亲得到我的嘴，亲不到我的魂。”

“你越这样，我走得越快。”

“等我找到机会，我会走。”

“走到他身边去。”

“不管他是死是活。”

“你敢——！！”许少攀最后的理智，彻底粉碎！他猛地冲上来，将她狠狠按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背撞击墙壁的闷响，和邱莹莹一声压抑的闷哼，同时响起！

“你敢再提他一次！我杀了你！我真的会杀了你！”他嘶吼着，面目狰狞，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我让你走！我让你走到天涯海角！我让你……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

邱莹莹被他死死按在墙上，右肩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依旧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她面前，彻底崩溃、彻底失去所有掌控力的男人。

然后，她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短促，破碎，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凿穿了许少攀最后的防线。

“你看，”她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诅咒，“你连杀了我，都不敢。”

“因为你知道，我死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你只能这样。”

“一边恨着我，一边……求着我活着。”

许少攀僵住了。

所有的咆哮，所有的疯狂，在这一刻，被她这句轻飘飘的话，彻底冻住。

他死死地按着她，手臂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是啊。

他不敢。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这样。

像个傻子一样，守着这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一边恨着她，一边……卑微地，求着她活着。

巨大的、灭顶的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踉跄着后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头埋进膝盖里。

整个宽阔的、奢华的房间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沉闷的呜咽声。

邱莹莹没有看他。

只是缓缓地，直起身。

右肩的剧痛，让她微微佝偻了一下。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

然后，开始，一件一件，极其缓慢地，脱下身上那件臃肿的、白色的、象征着无菌和囚禁的无菌服。

动作平静，麻木。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那个疯狂的吻，那场濒死的挣扎，都与她无关。

窗外，海雾更浓了。

浓得，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整座岛屿，整栋别墅，这间奢华的囚室，都沉没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而绝望的黑暗里。

（第六十四章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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