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之光影交织的夏天 35下

第三十五章迷雾渐深（下）

签下《时光深处》主演合同的消息，在圈内不胫而走，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不小的涟漪。“邱明薇”这个名字，一时间成了热议的焦点。羡慕、嫉妒、揣测、质疑……各种声音纷至沓来。但邱莹莹选择了沉默，将自己完全投入到电影开拍前的准备工作里——研读剧本、揣摩人物、上表演课、进行体能和仪态训练。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近乎贪婪地吸收着一切能让她演好“林深处”这个角色的养分。

她刻意切断了与邱少光的直接联系。所有沟通都通过李姐和制片方进行。她没有再去过那个城西的画室，也没有再试图探究“苏晚晚”的更多信息。那幅素描，那个坐标，那个深夜的电话，仿佛都被她强行锁进了记忆深处某个落满灰尘的角落。

倒是许少攀，在最初的愤怒和失望后，似乎也默认了她的选择。他没有再激烈反对，只是偶尔会发来信息，提醒她注意休息，或者询问拍摄进度，语气克制而疏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再次触怒她的距离感。邱莹莹的回复通常也很简短，礼貌而冷淡。

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节奏中滑过。直到电影开拍前一周，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以一种更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闯入了邱莹莹的生活。

那天下午，邱莹莹刚结束一场高强度的水下表演特训，浑身湿透，精疲力尽地裹着浴巾从训练中心走出来。助理小唐等在门口，脸色有些古怪。

“明薇老师，有人找您。在休息室等了一会儿了。”

“谁？”邱莹莹用毛巾擦着头发，随口问道。通常有访客，小唐会直接报上名字。

“她说……她是您高中同学，姓邱。”小唐的表情更奇怪了，欲言又止，“叫……邱婉妮。”

邱莹莹擦拭头发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邱婉妮。

这个名字，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时光的帷幕，将一些早已蒙尘的、不甚愉快的记忆碎片，强行拖拽到眼前。

高中。市一中。那个汇集了全市最优秀也最骄矜的学生的校园。她是“邱莹莹”，是转学来的、家道中落却依旧漂亮得扎眼的“前公主”，是许多女生暗中较劲或排挤的对象。而邱婉妮，是其中“较劲”得最直接、也最高调的一个。

邱婉妮家境优渥，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本人成绩优异，是班长，也是校园文艺活动的风云人物。她漂亮，自信，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而当时的邱莹莹，正经历着家庭巨变后的水土不服和内心挣扎，沉默，敏感，像一株被迫移栽到陌生土壤、努力维持着体面却随时可能枯萎的花。

邱婉妮似乎对邱莹莹有种天然的不喜和敌意。这种敌意并不表现为低级的校园霸凌，而是一种更隐晦、也更伤人的方式——言语间的微妙贬低，群体活动时的有意无意忽略，在老师或男生面前恰到好处地衬托邱莹莹的“不合群”与“孤傲”。最让邱莹莹印象深刻的一次，是高二那年的校艺术节，邱莹莹被选为班级节目的领舞，邱婉妮是副领舞兼组织者。排练时，邱婉妮总能“客观”地挑出邱莹莹动作的“不协调”，并“热心”地给予“指导”，最终成功让老师“考虑整体效果”，将邱莹莹换到了后排。

那件事后，两人几乎没有再说过话。高中毕业，各自去了不同的城市读大学，从此杳无音信。

邱莹莹怎么也没想到，时隔近十年，邱婉妮会突然找上门来，在她刚刚签下一部备受瞩目的大制作电影女主角，处于风口浪尖的时候。

“她有没有说，找我什么事？”邱莹莹定了定神，问道。

“没有。只说是老同学，路过，听说您在这里训练，就过来看看。”小唐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我看她那个样子……不像是单纯路过叙旧。她穿得很……贵气，拎的包是爱马仕的，说话的语气，也……”小唐斟酌了一下用词，“也很有气势。”

邱莹莹心里了然。这么多年过去，邱婉妮看来过得相当不错，而且，来者不善。

“我知道了。请她去旁边那间小会客室吧，我换好衣服就过去。”

五分钟后，邱莹莹换上了一身简单的运动套装，素面朝天，头发还在滴着水，走进了那间临时借用的、布置简单的小会客室。

邱婉妮背对着门口，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训练中心的泳池。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

时光似乎格外优待她。将近三十岁的年纪，但保养得宜，皮肤光洁，身材纤细合度。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香奈儿套装，米白色，衬得她气质优雅干练。长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五官比少女时期更加精致明丽，妆容清淡却恰到好处。只是眉宇间那种熟悉的、带着审视和淡淡优越感的神态，与当年如出一辙。

她看着邱莹莹，目光从上到下快速扫过，尤其是在邱莹莹湿漉漉的头发和未施脂粉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完美得体的微笑。

“邱莹莹，好久不见。”她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从容，“哦，不对，现在应该叫你……邱明薇？”

“随意。”邱莹莹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态度平淡，“好久不见，婉妮。找我有事？”

她没有寒暄，没有惊讶，开门见山。

邱婉妮似乎对她的直接有些意外，但笑容不变，优雅地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将手中的爱马仕铂金包轻轻放在一旁。

“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前几天在一个酒会上，偶然听人提起你，说你要主演邱先生投资的大制作电影了。真巧，我先生的公司，和邱先生的投资集团也有些业务往来。想着咱们毕竟是老同学，你又发展得这么好，就过来看看，道声恭喜。”她语气轻描淡写，但“邱先生”三个字，吐得格外清晰。

邱莹莹的心微微沉了一下。果然，和邱少光有关。

“谢谢。”她不动声色，“邱先生是专业的投资人，选角有他的考量。我只是运气好，拿到了适合自己的角色。”

“是啊，运气确实很重要。”邱婉妮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端起小唐刚刚送进来的水，轻轻抿了一口，“不过，莹莹，咱们是老同学，有些话，我可能说得直接了点，你别介意。”

“你说。”

“邱少光这个人……”邱婉妮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表情变得有些严肃，“背景很深，水也很深。他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艺术家或者投资人。我听我先生提过一些，他在海外那些年，手段……可不怎么干净。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做得出来。而且，”她顿了顿，看着邱莹莹的眼睛，缓缓说道，“他身边，好像一直有个固定的女伴，是个搞艺术的，叫……苏晚晚？听说，长得挺有特色的。”

她特意加重了“有特色”三个字，目光意有所指地在邱莹莹脸上逡巡。

邱莹莹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是平静无波。

“婉妮，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邱婉妮靠回椅背，恢复了优雅的姿态，“你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接了这么好的项目。娱乐圈是个名利场，也是是非地。跟对投资人、站对队伍很重要，但更要看清楚，有些人接近你，捧你，到底是真的欣赏你的才华，还是……另有所图。”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语重心长：“尤其是，当那个‘所图’，可能并不是你本人，而是别的什么……相似的东西的时候。女孩子，在往上爬的时候，更要爱惜羽毛，保护好自己，别一不小心，成了别人的垫脚石，或者……更糟，成了某个幻影的替代品，那可就太不值得了，你说是不是？”

每一句话，都像裹着蜜糖的针，精准地刺向邱莹莹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些猜测和隐痛。

邱婉妮知道苏晚晚。不仅知道，还特意点出“长得有特色”，并暗示邱少光为人不择手段，接近她可能“另有所图”。

她是从哪里知道的？她先生的公司，真的和邱少光有往来？还是……她只是听到了某些圈内流传的、关于“邱先生身边有个酷似邱明薇年轻时的女孩”的闲言碎语，特意过来“提点”兼“敲打”她？

看着邱婉妮那张妆容精致、挂着得体微笑，眼底却藏不住一丝居高临下和幸灾乐祸的脸，邱莹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十年了，有些人，果然一点都没变。依然热衷于在别人的世界里寻找优越感，热衷于用看似关心实则贬低的方式，来确认自己的“正确”和“清醒”。

“谢谢你的提醒，婉妮。”邱莹莹放下水杯，抬起头，迎着邱婉妮的目光，脸上绽开一个无懈可击的、属于“邱明薇”的明媚笑容，眼底却一片清冷，“不过，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和邱先生只是纯粹的工作关系。他欣赏我的表演，我觉得角色合适，就这么简单。至于他的为人，他的私事，我想这不属于我们工作讨论的范畴，我也不感兴趣。”

她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我一会儿还有个训练，就不多留你了。谢谢你能来看我，也替我问候你先生。”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态度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客气。

邱婉妮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她显然没料到邱莹莹会是这样的反应——没有惊慌，没有失措，没有试图辩解或打听更多，反而用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将她的“提醒”和“暗示”统统挡了回来，还反过来将她置于一个“多管闲事”的尴尬位置。

她深深看了邱莹莹一眼，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被拂了面子的不悦。但最终，她也站起身，重新拎起那只昂贵的包，恢复了名媛的优雅风度。

“看来是我多虑了。你比我想象中要……清醒得多。”她扯了扯嘴角，“那就祝你拍摄顺利，票房大卖。希望下次见面，是在你的庆功宴上。”

“借你吉言。”邱莹莹微笑。

送走邱婉妮，会客室的门重新关上。邱莹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疲惫和冰冷。

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邱婉妮坐进一辆银色保时捷，绝尘而去。

邱婉妮的出现，像一阵阴冷的风，吹散了这些天她用忙碌强行构筑的平静假象。那些关于“替代品”、“影子”、“另有所图”的猜疑和不安，再次汹涌地翻腾起来，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窒息。

不仅仅因为邱婉妮的“提醒”，更因为邱婉妮的出现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信号——她与邱少光的合作，以及其中可能存在的微妙关联，已经开始引起某些圈内“有心人”的注意和揣测。而邱婉妮，很可能只是第一个“好奇”的探路者。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李姐发来的信息，确认明天上午去电影《时光深处》剧组参加第一次全体主创见面会的时间和地点。

邱莹莹盯着那条信息，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被她置顶、却许久没有拨通过的号码。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微微颤抖。

最终，她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准备挂断时，那边接通了。

“喂？”

是邱少光的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情绪。背景很安静。

邱莹莹握着手机，贴在耳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发紧，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电话那头也沉默着，耐心地等待。

几秒钟后，邱莹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邱先生，”她用的是这个疏离的称呼，“明天的见面会，您会到场吗？”

（第三十五章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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