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虚。”
“对。虚是所有上古神明共同的禁忌。女娲知道它,所以女娲补天——补的不是天,是把虚进入这个世界的裂缝封住。颛顼知道它,所以绝地天通——绝的不是天地之间,是把虚挡在桥的另一端。炎帝也知道它,所以炎帝让女娃去东海——填的不是海,是把虚在海底打开的另一条裂缝堵死。”
我脑子里高速运转。所有的线索开始重新排列,形成一幅完全不同于正统史书记载的图景。不周山倒塌、女娲补天、绝地天通、精卫填海——这四个看似独立的上古神话事件,原来都是同一场战争的四个战场。战争的敌人都是一样的。是那个叫“虚”的东西。而祝融、共工、炎帝、女娃,包括颛顼——他们都是同一阵营的战友,只不过每个人在这场战争中扮演的角色不同,采取的手段不同。
“颛顼的手段是封锁,”我说,“炎帝的手段是封印。你呢?你的手段是什么?”
“我和共工的手段是——毁灭。”祝融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如果天地通道的三个支撑点全部被摧毁,虚就永远无法降临。建木、昆仑、不周山——三个支撑点,毁掉任何一个,通道就会崩塌。颛顼不同意这个方案,他认为封锁就足够了。炎帝也不同意,他认为封印更稳妥。但我和共工一致认为,只有彻底毁灭,才能一劳永逸。”
“所以共工撞了不周山。”
“是我求他撞的。碑刻拓片上的那句话——‘汝欲成此局乎’——那不是质问,是确认。他在撞山之前问了我最后一次:你确定要这么做?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不需要回答。他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然后他笑了,转身一头撞在了不周山上。天柱折,地维绝。天地通道的三个支撑点断了一个,通道开始崩塌,虚被堵在了崩塌的另一端。但代价是——天倾西北,地陷东南,洪水滔天,生灵涂炭。”
祝融闭上了眼睛。
“共工没有死。撞山之后他受了重伤,被我藏在了衡山地底,就是你现在站着的这座山的深处。岩浆湖下面还有一层空间,我在那里用熔岩做了一个牢笼,把他封在了里面。不是囚禁他,是保护他。因为颛顼在得知不周山倒塌之后,第一个命令就是让我杀了共工,以平叛之名。我不能杀他。他是我的妻兄,是我最信任的盟友,是为了天下甘愿赴死的殉道者。所以我对外宣称共工已死,然后把他藏了起来。一藏,就是四千多年。”
“他还活着?”
“活着。”祝融睁开眼睛,瞳孔里倒映着油灯的火苗,“或者说,他还没有死透。水神之躯和凡人不同,只要还有一滴水存在,他的生命就不会彻底消失。但四千年的岩浆灼烧已经耗尽了他的力量。他现在处于一种介于生死之间的状态,类似于你们的医学上说的‘植物人’,意识还在,身体无法动弹。”
“卫莱——共莱——她知道吗?”
“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父亲三年前失踪于衡山,怀疑和曾祖父的研究有关。但她不知道她的父亲找到了什么,也不知道她的祖先共工就埋在这座山的最深处。”祝融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歉意,“我没有办法告诉她。我的这缕神识只能存在于本源之火中,而你——陈文远——是我这四千年里唯一能对话的人。”
“为什么是我?我是你的转世,但转世不应该保留前世的记忆。为什么我会梦见你?为什么我的身体会发生那些变化?”
祝融沉默了很长时间。油灯的火苗在他沉默的间隙里越缩越小,光芒收拢到只能照亮桌面上拳头大的一片区域。他的脸有一半沉入了黑暗中,只露出左眼和半边嘴角,左眼里跳动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
“因为你不是我的转世。”他说。
空气凝固了。
“你说什么?”
“转世是一个不太准确的说法。轮回转世是佛教传入中原之后的观念,在四千年前的上古时代,我们不知道什么叫转世。我们只知道一种方式可以让一个人的意识跨越时间——那就是血脉传承。你不是我的转世,陈文远。你是我的直系后裔。祝融与女虔的儿子,那个在三族血脉交汇中出生的孩子,他的后代在四千年里一代一代地繁衍,最后传到了你。”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整个意识空间正在以我为中心缓缓旋转。我是祝融的后裔,不是祝融本人。那我梦里的那些画面是怎么回事?我掌心的高温是怎么回事?我不认识却能读懂的上古文字是怎么回事?
“血脉觉醒,”祝融像是看穿了我的疑问,“炎帝血脉、共工血脉、黄帝血脉——三条血脉在你体内同时存在,这在四千年里是第一次。你的曾曾曾祖辈里,这三条血脉始终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从来没有一个人同时激活全部三条血脉的力量。直到你。M47号墓里的那块玉只是触媒,真正的开关在你自己的身体里。丙午日午月丙午,火德极盛,你体内的炎帝血脉被天地之火引燃,然后水到渠成地激活了另外两条血脉。你能看到上古的文字,是因为那些记忆刻在了你的血脉里。你能承受岩浆的温度,是因为你的身体里流着共工氏的水德之力。你能听到我的神识,是因为你是我的后人,血浓于水。”
他把“血浓于水”四个字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看着他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你很愧疚。”我说。
祝融没有否认。
“你愧疚什么?”
“愧疚我没有阻止女娃去东海。愧疚我求共工撞了不周山。愧疚我把共工封在地底四千多年。愧疚我让女虔一个人带着孩子度过了那段最黑暗的岁月。愧疚我给你——给我的后人——留下了一个烂摊子。”他顿了顿,用极低的声音补了一句,“愧疚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场战争到底赢了没有。”
油灯的火焰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淹没了木桌,淹没了祝融的脸,淹没了我自己。我在黑暗中听到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远得像从四千年前传来。
“虚没有被彻底封死。它在东海深处的那条裂缝,最近三年出现了活动迹象。女娃的封印正在松动。你的朋友共莱的父亲,三年前来衡山找我,我指引他去了东海。他没有回来。如果你们还想再见到他,就去精卫填海的那个地方。但要快。丙午之后三个月,就是中元节。中元夜,阴气极盛,虚的力量会达到峰值。如果在那之前你们不能重新加固封印,东海之水会倒灌中原,这一次不会有女娲来补天了。女娲已经消失了四千年,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
黑暗猛地炸裂开来。我像被一只巨手从水底捞出来一样,整个人猛地弹回了现实世界。岩浆湖的热浪重新包裹住我的身体,刺目的金光照得我睁不开眼。我发现自己依然站在石台前,右手依然插在那团本源之火中,但火焰已经变得极为微弱,只剩黄豆大小的一点幽光在我掌心跳动。
卫莱——不,共莱——站在岩浆湖边,双手握着那块玉,蓝光形成一个半球形的护罩把她整个人笼罩在其中。岩浆的温度已经降到了不足以流动的程度,湖面结成了一片黑色的玄武岩壳,只有我脚下的石台周围还残留着一小圈尚未凝固的熔岩。她的脸上全是汗水,嘴唇干裂,但眼神依然锐利。
“你进去了很久,”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至少两个小时。我以为你死了。”
“两个小时?”
“对。你把手伸进火焰的那一刻,火焰突然暴涨,把你整个人都吞了进去。然后就开始缩小,一点一点地缩小,缩到现在这个样子。”她指了指我掌心那粒黄豆大小的幽光,“那东西一直在跳,像心跳一样。我数过了,每分钟七十二下,和你的脉搏同步。”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点微弱的火焰。它是祝融本源之火最后的一缕余烬,烧了四千年,终于要熄灭了。但在它彻底熄灭之前,它把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真相、所有的愧疚,都塞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握紧手掌,将那缕火焰攥在拳头里。火焰穿过我的皮肤,渗入血管,沿着血脉一路向上,最终停在了心脏的位置。我感觉到胸口微微一热,像是有一粒火星落进了一片荒原。
“走。”我对共莱说,“我们下去。”
“下面?”
“岩浆湖下面还有一层空间。你曾祖父的德国地质探测仪测到的那个三十七度恒温空腔,就在这底下。”我看着她,“你父亲可能去过那里。”
共莱的眼神变了。她没有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只是把玉收进口袋,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
我们在凝固的岩浆湖面上找到了一个直径不到一米的圆形孔洞,藏在石棺的正下方,之前被流动的岩浆遮住了。孔洞的边缘光滑得不像是天然形成的,更像是被一股极强的水流冲击出来的。洞壁上有一道螺旋向下的凹槽,刚好能让人踩着往下爬。
我走在前面,共莱跟在后面。孔洞很窄,肩膀两侧的岩壁几乎贴着我的身体,随着深度的增加,温度也在逐渐降低。从岩浆湖的高温降到正常体温的三十七度,用了大概二十分钟的下降时间。
然后我们踩到了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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