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少年郎 冷眼与嘲笑

七月的江州市，像个巨大的蒸笼，闷得人喘不过气。

“永兴汽车”4S店里，冷气开得十足，光可鉴人的地板映照着天花板上昂贵的灯带，一切都透着一种顾适难以融入的精致。

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廉价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因为用力，指节有些发白。这是他最能拿得出手的行头，却依旧与周围衣冠楚楚的同事格格不入。他那带着些许乡下口音的普通话，更是成了销售部里公开的秘密笑料。

“哟，顾适，又啃馒头呢？”同事小李端着杯咖啡，慢悠悠地晃过来，瞥了眼顾适桌上用塑料袋装着的白面馒头，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不是我说，干销售就得会来事儿，天天啃这个，哪有力气跟客户磨？”

顾适没抬头，只是把塑料袋往怀里收了收，低声回了句：“吃饱就行。”

他高中辍学，从老家那个抬头只见山坳坳的小村子来到这繁华的省城，端过盘子，送过快递，最后好不容易凭着股不服输的劲儿应聘上了这家4S店的销售。他比谁都珍惜这个机会，也比谁都努力。别人下班去喝酒唱歌，他抱着产品资料啃到深夜；别人对看似普通的客户爱答不理，他却始终保持着最大的耐心和热情。

可现实往往冰冷如这店里的空调冷气。

“切，乡巴佬。”小李撇撇嘴，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引来一阵低低的窃笑。

顾适攥了攥拳头，又缓缓松开。他习惯了。从踏入这座城市开始，这种或明或暗的轻视就如影随形。

这时，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普通汗衫、趿拉着拖鞋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皮肤黝黑，手上还带着泥点，眼神有些局促地四处张望。

几个老销售瞥了一眼，立刻兴致缺地低下头，玩手机的玩手机，聊天的聊天。这种客户，一看就不是能掏钱的主。

只有顾适，立刻站起身，脸上挤出职业的，却也是他此刻最真诚的笑容，迎了上去：“先生您好，看车吗？有什么可以帮您？”

那男人看到顾适，似乎放松了些，搓着手，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俺……俺就随便看看。”

“没问题，您随便看，这边是我们性价比最高的家用轿车系列，省油，空间也大……”顾适没有丝毫不耐烦，陪着男人一辆一辆地看，详细地讲解，仿佛对方是来看百万豪车的贵宾。

他能感觉到身后同事们投来的讥诮目光，但他不在乎。他记得李老说过（虽然李老是他摆摊时才遇到的贵人，但道理相通），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更何况，他在这男人身上，看到了自己刚进城时的影子——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惶恐。

果然，转了一圈，男人只是讷讷地点头，最后什么也没说，又趿拉着拖鞋走了。

“哈哈，顾适，白费半天口水吧？我就说，那种人哪买得起车？”小李毫不意外地嘲讽道。

顾适没理他，默默回到自己的工位。桌角的馒头，已经有些凉了。

下午，机会似乎来了。一位珠光宝气、戴着硕大金项链的女士（王女士）走进店里，指名要看最新款的豪华SUV。经理亲自陪同，几个资深销售也围了上去。

顾适被安排去做一些辅助工作，递茶水，拿资料。他做得很认真，并且在王女士询问一个技术参数，经理一时语塞时，他恰到好处地、流利地补充了出来。

王女士多看了他两眼，似乎有些欣赏。

经理刘胖子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当着客户的面也没说什么。

送走王女士后，刘胖子把顾适叫到了办公室。

“小顾啊，”刘胖子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吐着烟圈，“今天表现不错。不过，跟客户打交道，尤其是这种大客户，要懂得变通。”他压低了声音，“这款车，店里有两辆配置略有不同的，库存久的那辆，你要是能卖出去，提成我给你多算一个点。怎么样？”

顾适心里一沉。他当然知道那辆“库存车”，是一些不太好卖的配置叠加起来的版本，性价比极低。经理这是让他去忽悠客户。

“经理，这……不合适吧？王女士看起来很诚心……”顾适试图拒绝。

“诚心？”刘胖子嗤笑一声，“诚心就是要掏钱！按我说的做，这笔单子成了，奖金少不了你的。不然……”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你这个月的业绩，可还差得远呢。公司不养闲人，明白吗？”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顾适看着刘胖子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胃里一阵翻腾。他想起了自己因为不肯虚报维修项目，被上一家修车店辞退的经历。

他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经理，对不起。车的情况，我会如实告诉客户。怎么选，是客户的权力。”

刘胖子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像抹了一层寒霜：“顾适，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高中都没念完的乡下小子，要不是我看你可怜……”

后面的辱骂，顾适有些听不清了。他只感到一种屈辱和愤怒交织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

第二天，人事部的通知就下来了——因业绩不达标，且违反公司销售规定，予以辞退。

收拾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物品时，没有一个人过来跟他道别。那些曾经一起抽烟吹牛的“兄弟”，此刻都避开了他的目光。小李甚至哼着欢快的小调。

顾适抱着纸箱，走出那栋冰冷的玻璃大厦。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回头望了望“永兴汽车”那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心里没有太多失落，反而有一种解脱，以及一股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狠劲。

城市依旧车水马龙，没人关心一个底层销售员的离开。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肚子饿得咕咕叫。路过一个嘈杂的夜市入口时，他看到几个城管的车停在那里，小贩们惊慌失措地推着车子四处奔逃，一个老太太动作慢了些，车上的水果滚落一地，被匆忙的行人踩得稀烂。

老太太绝望的眼神，像一根针，扎进了顾适的心里。

就在那一刻，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柴，微弱，却带着清晰的光亮，在他脑海中闪现——也许，那条被城管追逐，被路人轻视，却充满生气和自由的路边，才有他的一线生机？

他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张零钱和几个冰冷的钢镚，挺直了被生活险些压弯的脊梁，迈步走进了那片纷乱而充满烟火气的地带。

他的战场，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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