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风卷火星,雪原漫舞,如万千执念未散的魂,执拗燃着微光。
城门塌半边,如撕烂的哑嘴,憋了一整晚,终吐真言:这城,锁不住人心。
铁链崩断,哗啦啦滚进积雪,如三百具白骨齐齐松气,锈屑纷飞。
漫山火把连成焰河,烧得北境三十年寒霜滋滋冒气,那光非杀伐之焰,是招魂的灯——招被“军令”压进土里的忠魂,招被“服从”磨平的脊梁。
李不归未动,身后三十六骑黑甲黑马,如三十六根铁钉钉在火坡下,纹丝不动。无人冲锋,无人呐喊,连战马都敛了鼻息,只静静立着,如当年归军战死前的最后一排拒马枪,纵使断刃,亦要挺腰。
李不归独自上前十步,积雪没踝,每一步都踩在断裂的锁魂链上,咔、咔轻响,如时间倒带,扯出被封印的前尘往事。他将手中半面残旗——旗角烧焦,字迹模糊,唯一个“归”字倔立风里——轻轻插进雪中。
然后,他跪了。
不跪秦断岳,跪三百具无名尸,跪十七座哨所不灭的魂灯,跪那个踏雪归乡却被乱箭穿心的忠勇侯。
他抬头,声量不高,却穿透风火,直灌高台跪坐的男人耳中:“老秦,我不是来夺城的。”
火光一颤,他续道:“我是来接人——接你还活着的那部分。”
话落,身后小归童默默将火把插进雪地。
第二个,第三个……一百多个守碑童齐齐动作,火把插成一圈,围住高台,如一场无声的祭礼。
这不是庆功,是守夜,为死得不明不白的忠魂,守一个迟到的头七。
秦断岳跪高台,铁甲崩裂,心口蛇形旧疤裸露。寒风刮过伤口,却不及心底剜肉刮骨的疼。他望那圈火光,瞳孔骤缩——火影晃动间,竟浮现出那张三十年不敢回想的脸。
忠勇侯临刑前的回望,无责备,无愤怒,只有一丝失望。
那一眼,比千刀万剐更狠。
“我不是逃兵!”秦断岳猛地抬头嘶吼,声音撕裂风雪,“我没逃!我守住了城!我杀了叛徒!我……我……”
嘶吼渐弱,如被积雪堵喉,越喊越抖。他整个人剧烈震颤,铁甲哗啦作响,最终蜷缩在地,双臂抱头,像极了当年城破夜,躲在尸堆里不敢出声的少年兵。
风雪中,一道身影从火光里走出,是阿锁。三年来缄口不言,只默默烧纸扫碑的铁衣妇,手中捧一封泛黄信笺,边角焦黑,似从火场抢出,信封上刚劲小楷写:吾夫亲启。
她不语,将信轻轻覆在秦断岳颤抖的手心,而后开口,声音沙哑却如刀划玻璃般清晰:“姐夫,她临终说……别忘了回家的路。”
秦断岳指尖触纸,如遭雷击,猛地一颤。他低头望信封,嘴唇哆嗦,想撕、想烧、想扔雪堆,终究未动,只喃喃:“我……锁了三年城……可家……在哪?”
无人应答。风卷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影里有忠勇侯的背影,有三百兄弟的哭嚎,有他亲手钉死的城门,还有那个曾喊“师父,我要跟你一样带兵”的少年。
李不归缓缓起身,走向旗台,每一步都踏在断裂铁链上,清脆咔响,如命运重新打结。他拾起秦断岳坠落的长戈残段——曾是北境三关统帅的象征,如今只剩半截锈铁。
他未将其当兵器,双手捧起,平举至眉,如捧灵牌:“这戈,曾挑起归军大旗,护过边民百里。可你把它炼成了锈,把兄弟炼成了鬼。”
将戈段轻放台沿,正对北方——忠勇侯就义的方向,李不归望秦断岳,眼神平静如潭:“你师父没教你带兵的最后一课。真正的门,不在城墙上。”
“而在心里。”
风骤然静了,火把不再摇曳,落雪也戛然而止。
整个北境,都在等一个答案。
死寂中,阿锁缓缓上前,扶住秦断岳颤抖的肩膀。她未说投降,未说归顺,甚至未看他一眼,只从袖中取玉瓶,瓶中幽青火焰如活物跳动,引向台角积灰的油灯。
灯芯微颤,忽地——噗!
火焰燃起,摇曳映在斑驳石墙,一道被岁月磨淡的刻痕悄然浮现,是忠勇侯亲笔所书,七字嵌石:门在人心,不在墙。
火光舔舐墙皮,铁锈如烫熟的蛇皮层层卷起,底下又露五字深痕,力透石骨:守土即守心。
非守城,非守令,非守命,是守心。
李不归立在原地,如被这五字钉住,忽然低喃:“好家伙……爹啊,您这波预判了我的预判,伏笔直接埋进地基里。”
他扭头冲萧瑶勾指:“萧大参谋,别装睡了,魂灯残焰呢?赶紧的,搞点大的。”
萧瑶翻眼,从怀中掏出油布裹的小铜罐——昨夜从归军战死兄弟灵位前收拢的最后一缕残火,温而不灭,怨而不散,是绝佳的“地脉启动器”。“你要炸城?还是召唤祖宗?”
“都不是。”李不归咧嘴笑,露一口白牙,“我要给这堵吃人骨头的墙,来个反向装修——拆它个底朝天。”
他亲自接铜罐,蹲在熔炉废墟前,如给祖传火锅点火,小心翼翼将幽蓝火焰倒进裂缝。火一落地,竟不熄灭,反倒如活火蛇,嗖地钻下地缝,在土中游走。
下一秒——轰!!!
整座铁心城地基猛地震颤,如巨兽在土里翻身。那些混着人骨、血泥、铁链浇筑的城墙,竟自行崩解!砖石如朽木开裂,黑灰簌簌坠落,内里层层叠叠的铁牌露了出来——三百枚,整整齐齐,每一块都刻着名字。
老钉、阿七、瘸腿陈、哨子刘、烧锅李……
全是当年随忠勇侯战死,却被朝廷抹去姓名的旧部。
小归童第一个扑上前,抱起最上方的铁牌,声音抖如风里的纸:“老钉叔……您在这儿啊……”
李不归蹲身,指尖拂过“老钉”二字,沙哑一笑:“您当年说,火旗不倒,归军不散。现在火旗烧完了,可名字回来了——您看,这不是散,是回家。”
他将铁牌轻放新翻的土坑,小归童紧随其后,捧土掩埋,口中喃喃:“老钉,归。”
一个接一个,孩童们拾起铁牌,念着名字,埋入新土。没有哀乐,没有祭文,只有风中低语,和三百次轻轻的“归”。
李不归起身,望向高台。秦断岳仍跪在灯下,那封“吾夫亲启”的信被他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发白,头低着,似被三百个名字压弯了脊梁。
李不归没逼他,只是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声音轻得怕惊醒一场梦:“你若还当自己是铁脊郎,就站起来,看看这些名字。”
顿了顿,嘴角扬一抹淡笑:“他们没逃,你也不该逃。”
话音落的刹那——
十七座哨所,魂灯齐明!
不是鬼火,不是幻象,是真真切切的光,从四面八方亮起,连成蜿蜒光河,直指归城方向。仿佛三百亡魂终等来了接引,齐声低语:“将军,我们回来了。”
秦断岳浑身一颤,缓缓低头,看着心口那道蛇形旧疤,忽然伸手,轻轻抚上。
指尖触到皮肉的瞬间,他仿佛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是战鼓,不是号角,不是军令如山,是活着的声音。
风起了,却不再寒。
李不归望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咧嘴一笑:“行了,老秦,天亮了。新墙咱不修了,太费砖。”
他拍拍手,转身下令,声音洪亮,震彻雪原:“搭碑!三百块铁牌,立三百座忠魂碑!”
“顺便——”
他回头,冲秦断岳眨了眨眼,眼底盛着晨光:“留个空位,刻‘铁脊郎·未死’。”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