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边界 弟八百三十四章厄介（三十五）

他们回到清平的时候，南门的岗哨比出去时多了两倍。

车刚停稳，几个穿灰色防护服的人就把车围住了。齐锋跳下去，跟一个当官模样的人低声说了几句。那人往车斗里看，目光扫过陈禾和宋岚，又扫过那几只标本箱。他挥了挥手。两个灰衣人爬上车，把标本箱搬走。胡强想跟着下车，被一个兵按住了肩膀：“去消毒。”胡强骂了一句。兵没松手。陈禾和宋岚被带进一辆写着“应急洗消”的卡车后箱。里面是几个用塑料布隔开的小间，喷头喷出来的水又苦又涩，淋在身上像被砂纸刮过。

出来后，他们被隔离在一间临时活动板房里。条件比过渡区还差。水泥地上铺着草席，窗上焊着铁条。外面有兵站岗。宋岚说这叫“回城观察”。陈禾坐在草席上，背靠着墙。她的头发还湿着，水珠滴在脖子里，像有冰碴子往下滚。

第二天早上，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来了。她给陈禾抽了血，又用棉签在她耳后、腋下和脚底刮了刮。动作极快，像在流水线上操作。陈禾像个物件一样任她摆布。完事后，女人问：“出城后，有没有被丝碰过？”陈禾说：“没有。”女人在本子上记了。她走到门口时，陈禾叫住她：“昨天我们一起回来的那两个人呢？”女人头也没回：“哪个？”陈禾说：“二娃和老蔫。”女人说：“不认识。”就走了。

陈禾没再问。她知道问也没用。

宋岚从回来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她把自己的那份饭推到陈禾面前，说：“你吃。”陈禾没动。她知道宋岚在想什么。昨天水洼边采到的样本被上面直接提走了。她们连碰都没碰着。那几只箱子出了洗消车，就再没回到她们手里。宋岚问观察点的兵。兵说不知道。宋岚说：“样本是我们采的。”兵说：“上面有命，所有东西先入库。”宋岚就再没开口。

陈禾开始觉得，宋岚在这座城里也已经快撑不住了。这里的人一边用她们，一边防她们。就像韩有光说的，光有药不行，还得有人愿意用。可陈禾现在觉得，清平从头到尾就没有人愿意真正让这种东西被做出来。他们只想攥着。攥在手里，谁也不给。这比药有用。

第三天，韩有光来了。他比上次更瘦，两颊都陷成了小坑。他进了活动板房，先把门关上，又把那个小窗的帘子拉了。然后他坐在小马扎上，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巧克力，递给陈禾。陈禾没接。韩有光自己剥了，咬了一小口，像在试毒。然后他把剩下的一半递给宋岚。宋岚接了，放在膝盖上。

“样本正在做分离。”韩有光说，“初步看，水洼地那边的菌株和城外的又不一样。它对温度不敏感。常温下也能快速生长。照这个速度，如果不定型，对清平是很大的威胁。”他顿了顿，“你之前说，芦洲做出来的拮抗剂，能抑制早期的孢子萌发。如果能把新的样本融入进去，也许药效能再往上提一截。但现在，最大的问题不在技术。”

宋岚抬眼看他。

“有人已经把你们上次带回来的东西给上面看了。”韩有光说，声音更低了，“上面几个头，意见分裂。有人主张大力研制，先投给军方。有人主张民用。有人说，这药做出来，会让底层更疯。因为谁都想先打。不打的人，就闹。这城里现在就像一锅盖着盖子的开水。东西越顶，盖子越压。药就是那个会把盖子顶开的东西。所以你们得等。”

“等到什么时候。”宋岚说。

韩有光不答。他站起来，把剩下的巧克力纸收进口袋。那动作极慢，像要把一句话也叠进去。

“宋医生，我跟你说句实话。”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们，“清平现在最怕的不是城外那些东西，是城里这几十万人。几十万张嘴，几十万条命，几十万个不愿意死的人。你给他们一点希望，他们能把整座城掀了。你不给他们希望，他们就互相咬。药救不了这个。药只能让人更清楚，谁该活着，谁该死。”

他说完，打开门走了。外面的光一下子照进来，刺得陈禾眯起眼。宋岚坐在小马扎上，把巧克力掰成两半。她把大的那半递给陈禾。陈禾这次接了。那巧克力已经有些化了，黏在纸上。陈禾咬了一口。苦。很苦。可她还是吃完了。宋岚也把她的那份吃了。两人在昏暗的板房里，面对面，慢慢地咽。

那天晚上，城里又出了事。

几个年轻人不知从哪儿听说，医院里有一批“特效药”，是外面来的两个女人带进来的。他们趁着夜色翻过医院西墙，还没摸到药房，就被巡逻兵发现了。一阵追逐，有人被击中了腿。枪声在夜里像抽在铁皮上的鞭子。陈禾被声音惊醒。她趴在铁条窗前往外看。医院方向有几束手电乱晃。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她听见一个极年轻的声音哭喊着：“我就是想活！我就是想活命！”然后是一声枪响。像一只木桶被从高处砸开。那声音碎了。

陈禾退了回来，坐在黑暗里。她的身体在抖。她不想听，可那些声音像虫子一样从窗缝里钻进来。她听见宋岚在床上翻了个身。宋岚说：“别听。”陈禾捂住耳朵。可捂住耳朵，声音还是会从骨头里传进来。她终于明白，这城已经不是在活着了。它只是在用一种很慢很慢的速度，把里面所有的人都逼到同一个地方去。

第二天，她们被放出了观察点。李萍来接的。她没多说什么，只讲：“方浩病了。想见你们。”

陈禾一惊。她和宋岚赶到西区宿舍。方浩躺在一张单人床上，额上敷着条湿毛巾。他的脸是青灰色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他的嘴唇裂着，起了白皮。陈禾叫了他一声。他睁开眼。眼睛还是清亮的，只是里面烧着一层细细的红。

“你怎么样？”陈禾说。

“没大事。”方浩说，声音沙得厉害，“回来之后，天天低烧。被隔离了三天，查了两次血，说不是感染。可我知道，可能是那些丝。就喷在胳膊上。洗了。还是晚了。”

陈禾没说话。她看见方浩的右手一直蜷在被子下面。她想掀开看，方浩把被子按住了。

“别看了。丑。”他咧嘴笑。那笑容像一道裂缝，从嘴唇一直裂到颊边。

“你们准备走吗？”方浩低声问。陈禾看了一眼宋岚。宋岚站在床边，抱着胳膊，目光定在方浩脸上。

“我们能从通风口下去。”宋岚说，“你需要跟我们走。”

方浩摇了摇头。很轻，像怕把脖子甩断。“我不下去了。我还能给你们做点事。清平的西线，过几天有次清剿。等他们抽出人手，南门会空。你们可以那时候出去。可我不信清平了。地底下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我听说，防空洞前些日子进了水。有人的地方，就有烂事。下去也是当狗。”

宋岚没再劝。陈禾看见她的手从胳膊上慢慢滑下来，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

她们离开的时候，方浩又在后头说：“你们出城往东南。别去水洼地。那边有归处的人。要往东南，找没人的地方。”陈禾回头，看见方浩已经把眼闭上了。额头上的湿毛巾滑到一边。他的呼吸很轻。陈禾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宋岚拉着她走了。

门外，天又阴下来。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像舌头在耳边舔。陈禾跟在宋岚后面，穿过清平那些安静得可怕的街。她们往回走。走了一段，陈禾忽然看见路边的墙上贴着一行字，用红油漆写的，字很大：“药是大家的。活着也是。”那字迹很新，红色在灰墙上像几道正在往下淌的血。

宋岚也看见了。她的脚步停了一秒，又继续往前走。陈禾跟上去。她不知道是谁写的。也许是昨晚那些年轻人。也许是更早就有人写了。她忽然发现，在这座城里，真正的怪物不是那些长着白丝的东西。真正的怪物在墙里面。它没有脸。它长在每一个人的眼睛里。它在等。等下一次有人忍不住，喊出那句话：“我就是想活。”

而清平会回答他。用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