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
幽冥渊的夜色比任何地方都要浓。那不是天黑了之后的黑,是整片天地都被一层极厚极暗极沉的煞气笼罩着,连月光都透不进来。血煞堡坐落在毒瘴沼泽边缘的一座黑岩山峰上,从山脚到山顶只有一条极窄极陡的石阶,石阶两侧立着数不清的血色石柱,每一根石柱上都刻着血煞帮历代帮主的名字。最顶端那根属于血屠——柱身极高极粗,刻痕极深极厉,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用刀锋劈开岩石。他的名字被刻上去时,上一任帮主的血还没干透。
血屠站在军帐中央,面前摊着一张幽冥渊的完整地图。地图上标注了清魂殿各分舵的坐标、灵脉节点的分布、血煞帮的兵力部署,以及被红色朱砂重重圈出的几处关键位置。他用指尖极轻极缓极准地划过每一个圈,从浩劫城到幽冥城,从幽冥城到血祭工坊的山谷总部,每一处都标了极详细的注解。
帐帘被掀开,佘九阴走了进来。他依旧是那副阴柔模样,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他身后跟着两名万毒窟的长老,手里各捧着一尊封着墨绿色毒雾的水晶罐。罐中毒雾翻滚不息,每一次翻涌都让帐中的烛火极短暂极轻微地暗下去一瞬。
“清魂殿的分舵已经被拔掉了大半。清漪带着残部龟缩在静心殿,破军护着她,暂时啃不下来。不过也无所谓——清漪这个人,识时务,等云昭死了,她会自己走出来投降。”佘九阴在军帐另一侧坐下,用一种极淡极轻的语气说着,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他抬了抬手指,一名长老将水晶罐放在桌上,“幽冥城的灵脉节点已经全部布好了毒阵。只要九霄盟的人踏进幽冥城周边,这些毒阵就会在万灵血噬阵的增幅下扩散到数倍范围。叶惊澜的主力一旦进入毒阵覆盖区域,他们的灵力运转速度至少会被压制三成。”
“叶惊澜不是傻子。他一定会先派斥候摸清灵脉节点的位置,再让玄机宗的阵部破解毒阵的符文结构。你这些毒阵,顶多拖他一两天。”血屠没有抬头,手指依旧在地图上极稳极准极慢地移动着,从毒瘴沼泽划到幽冥城,从幽冥城划到清魂谷。
“一两天就够了。足够我们的人把清魂殿最后一个分舵也拔掉,足够你的洗髓弟子在幽冥城外围布好血煞阵,足够我的毒师把灵脉节点的毒阵扩散到第三层——也足够你的禁忌大阵彻底启动。”佘九阴说。
“禁忌大阵的事,不用你操心。那些灵脉节点是你的人采集的,激活节点的阵眼我自有安排。”血屠终于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在烛光下泛着极冷极暗极沉的光。自从夺舍血无痕的完美洗髓之身后,他的面容比从前年轻了许多,但眼神依旧是那个在幽冥渊翻云覆雨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他后颈那道魂印在衣领下极轻极暗地跳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极不安分极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佘九阴也注意到了那道魂印的跳动。他的目光在血屠后颈处极短暂极轻微地停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他没有问——佘九阴从来不会问不该问的问题,但他会记住每一个不该出现的细节。他认识血屠很多年了,这道魂印从前从未在血屠本尊的后颈出现过。它只属于血无痕。夺舍之后,这道魂印也跟着转移到了这具新身体上。这意味着血屠的夺舍可能不是完美的——至少在魂印层面,血无痕的肉身还残留着某种连血屠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东西。这个发现极有价值。
“叶惊澜的主力已经从铁壁堡出发了。”血屠将一枚黑色的棋子重重按在地图上标注着幽冥城的位置,“他以为这一仗能速战速决——趁老夫的兵力分散,直取幽冥城,逼老夫回援,然后内外夹击。他太小看幽冥渊了。这盘棋,他从第一步就开始算。老夫在幽冥渊布了这么多年的棋子,等的就是这一天。他以为他在围老夫,其实他每往前推进一步,就离幽冥渊的地下灵脉更近一步。等他的主力全部进入老夫给他画好的圈子,大阵一启——九霄盟的主力,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幽冥渊。”
军帐外,幽冥渊的夜色极浓极暗极沉,血煞堡山顶那根刻着血屠名字的血色石柱在冷风中极安静极沉默极冷冽地矗立着,柱身上的刻痕极深极厉极霸道。它立在这里很多年了,刻上去的名字换过好几任,每一任帮主都在石柱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血屠的印记比之前任何一任都要深——深到几乎要把石柱刻穿。在这根石柱更远处,幽冥城方向,清魂殿残存的几处分舵正被血煞帮的洗髓弟子逐一拔除,万毒窟的毒阵如同密布的蛛网缠绕在每一处灵脉节点上。更远处,血祭工坊总部所在的山谷中,九幽熔炉的火焰在极深极暗极冷的夜色中极稳定极安静极坚定地燃烧着,炎烬还守在熔炉旁,握灵纹笔的手依旧极稳。
幽冥渊大战,一触即发。
王偃这辈子打过很多仗。在玄机宗战部待了将近百年,从化神期的小队长一路打到合道巅峰的战部部长,他见过九霄盟和幽冥渊在葬道原上杀得尸横遍野,见过耶律谦殇在归寂城上空的雷光将半边城墙轰成废墟,也见过楚霖昇在枢机院被叶惊澜逼到绝境时那双依旧极沉极稳极笃定的眼睛。他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战场上所有的手段——明枪暗箭、围点打援、声东击西,每一种他都反复推演过无数遍,每一种他都能在最短时间内做出最精准的判断。但此刻他站在幽冥渊腹地一片被煞气笼罩的荒原上,看着前方那座主动弃守的空荡荡的要塞,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终于变成了某种极沉极冷极明确的警觉。
太顺利了。从铁壁堡出发到现在,九霄盟的主力已经推进了数日,遇到的抵抗比预期弱了太多。血煞帮的要塞不是被攻破的,是自己弃守的——每一座要塞都撤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粮食都没留下,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提前把所有东西都搬走了。那些被弃守的营帐中,灶台上的灰烬还残留着余温,兵器架上的武器被带走了一半,另一半被随意丢弃在地上,看上去像是匆忙撤退,但王偃注意到每一处被丢弃的武器都恰好堵在进入营帐内部的通道上。如果有人想搜查营帐,就必须先弯腰捡起这些武器——而这个动作,恰好会让搜查者的后颈暴露在营帐内侧最佳的偷袭角度上。这不是匆忙撤退,这是精心布置。
“传令下去,所有人不要碰要塞里的任何东西。水不喝,粮不吃,兵器不捡,灶台上的锅碗瓢盆一概不准动。”王偃说。他的副官立刻将命令传达下去。王偃站在要塞的城墙上,望着前方更远处那片被煞气笼罩的荒原。荒原上极安静极空旷,连一只妖兽的影子都看不到。他派出去的斥候已经探到前方极远处了,回报说血煞帮的主力正在朝幽冥城方向集结,沿途所有要塞全部弃守——这和之前那些要塞如出一辙。
“他们在收缩兵力。”副官说。
“收缩兵力不需要把所有要塞都撤得这么干净。他们是在引我们进去。”王偃将手中的军报折好放回怀里。他转身走下城墙,朝中军大帐走去。叶惊澜正在那里主持军务会议。他要去告诉叶惊澜,这一仗不对劲。
中军大帐中,叶惊澜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份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幽冥渊军事地图。四象枢机使的席位空了大半——离明心留守青龙山,云重在天工造物院闭关,李戮在百草门养伤——只有叶惊澜自己端坐于主位。各宗门代表分列两侧:天剑阁的沈鹤和寒阙,玄机宗的王偃和李玄机,百草门的几名长老,天工造物院的玄珩子也在。王偃走进大帐时,叶惊澜正在向众人展示前方斥候传回的最新战报。战报上写着血煞帮的主力正在向幽冥城方向集结,沿途所有要塞全部弃守,九霄盟先锋已推进至幽冥渊腹地,预计数日内即可抵达幽冥城下。
“王部长来得正好。你的先锋营已经推到幽冥渊腹地了,可有遇到任何异常?”叶惊澜的语气极平淡极从容,像是在询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军务。王偃没有坐下,他站在大帐中央,用一种极沉极稳极冷峻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太顺利了。血煞帮的战力我们不是没交过手——他们的洗髓弟子悍不畏死,每打下一座据点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但这一路上他们连一场像样的抵抗都没有组织过,十几座要塞全部主动弃守,每一座都撤得干干净净。他们不是在收缩兵力,是在让路。他们故意让我们进来。”
叶惊澜看着王偃。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王偃知道他在听——叶惊澜每次用这种极专注极安静的眼神看着别人时,不是在等对方说完,是在逐字逐句分析对方话里的漏洞。“血屠分兵围剿清魂殿残部,他的主力确实分散了。他收缩兵力,集中防守幽冥城,这是常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诱敌深入不过是一厢情愿——他分散了那么多兵力去围剿清魂殿,现在还拿什么来包围我们?”
“拿灵脉。”一直沉默的李玄机忽然开口。他坐在大帐角落里,面前摊着好几卷从玄机宗带来的幽冥渊地下灵脉分布图。那些图是他年轻时随师尊在幽冥渊勘测灵脉走向时亲手绘制的,每一道灵脉的走向都标得极精确极详尽,每一处灵力节点的坐标都反复核验过好几遍。“幽冥渊地下的灵脉分布极密集极复杂,其中好几条主脉恰好穿过血煞帮之前弃守的那些要塞下方。如果血屠在这些灵脉节点上预先布好了阵眼,等我们全部进入灵脉覆盖范围,他只需要同时激活那些阵眼,整片幽冥渊腹地都会被大阵笼罩。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困在阵中。”李玄机将其中一份灵脉分布图铺开,用指尖极精准极沉稳地划过每一道主脉的走向,“阵部的推演结果显示,如果要布一个能覆盖整个幽冥渊腹地的大阵,至少需要同时激活分布在灵脉交汇点上的数十个阵眼。这些阵眼的激活需要大量灵力——而地下灵脉正是最理想的能量源。”
“需要多久才能破解。”叶惊澜问。
“要看大阵的具体结构。不同的阵纹结构有不同的破解方式。我需要亲自去阵眼附近勘察。”李玄机说。
“那就去。王偃的战部负责保护李部长的安全。三日内,我要看到大阵的破解方案。”叶惊澜说完便站起身,朝帐外走去。走到帐帘前时极轻极缓地停了一下,偏过头用一种极平淡极从容的语气说了句——“血屠想用灵脉困住我们,那我们就让他知道,这幽冥渊的地下灵脉,困得住野兽,困不住真正的强者。”
大帐外,幽冥渊的天依旧是那种极暗极沉极压抑的灰黑色。王偃和李玄机并肩走出帐外,两人都没有说话。王偃看着前方那片被煞气笼罩的荒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升任战部部长时,楚霖昇对他说过的一句话——“打仗不是比谁更勇猛,是比谁更冷静。越接近胜利的时候越危险,因为胜利本身就是一个陷阱。”他用了一辈子去理解这句话,现在终于理解透了。李玄机站在他身旁,将那卷灵脉分布图重新卷好,用一种极沉极稳极淡然的语气说了句:“他说明天出发。”
“你觉得能破吗。”
“万灵血噬阵是血煞帮的禁忌阵法,每一代血煞帮帮主都会在原有基础上进行改良。血屠是这几代人里把阵法改良得最彻底的一个。他把阵法核心与灵脉相连,一旦启动,大阵的灵力供给便源源不断,任何外部冲击都无法从正面破解。”
“你在推演的时候有没有算出别的办法。”王偃问。
李玄机极轻极缓地将灵脉分布图的最后一折压平,他没有回答王偃的问题,只是抬头望了一眼远处那片被煞气笼罩的灰黑色天空,说:“走吧。勘察灵脉节点,从最近的一处开始。”
与此同时,幽冥城方向,血屠站在军帐外那片被煞气笼罩的高地上,俯瞰着下方正在朝幽冥渊腹地源源不断涌入的九霄盟主力。他的后颈那道魂印极轻极暗极冷地跳动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笃定的笑。所有棋子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一枚偏离他的棋路。叶惊澜以为自己在围猎,却不知道自己早已被围。血屠转过身朝军帐走去,对身后的京观吩咐道——“通知所有人,大阵准备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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