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腐肉与尘埃混杂的恶臭,几乎凝成粘稠的实体,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着滚烫的砂砾。我蜷缩在京城最阴暗的角落,粗粝的砖石隔着褴褛的破布,狠狠硌着嶙峋的骨头。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心脏,一点点勒紧。这就是我的“新生”?一场毫无尊严、唯有等死的穿越?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巷口那片混沌的光影,被一道身影无声地切开了。
逆着浑浊的光,唯有那身衣衫,像一捧误入污浊尘世的月光,猝不及防地刺入我混沌的眼底。是极淡的月白色,广袖宽袍,衣料流淌着难以言喻的光泽,袍角拂过地面,不染半分尘埃。视线艰难向上攀爬,掠过雪白得刺眼的云纹长靴,最终定格在那张脸上。
时间凝固了。
巷子里所有声响喑哑下去,连风都屏住了呼吸。那是一张足以让天地失色的容颜。眉骨清隽,鼻梁挺直,唇色极淡。皮肤毫无瑕疵的冷白,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极致的清冷之下,氤氲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润,矛盾地糅合,惊心动魄。
他朝我走来。月白衣袂拂过污浊空气,不染尘埃。脚步无声,每一步都踏在我濒临断裂的心弦上。他在我面前停下,微微俯身。一股清冽如初雪消融的气息,瞬间驱散了恶臭。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我眼前。手指修长,指甲圆润干净,肤色近乎透明的冷白,比羊脂玉更温润细腻。
“跟我走。”
声音温润如玉,琅琅如玉,带着令人心神安定的力量。
那只干净的手,主动地、稳稳地向前一探,轻轻握住了我肮脏不堪的手腕。没有冰冷,掌心带着温润的暖意,透过厚厚的污垢传递过来。他微微一用力,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将我拉了起来。膝盖麻木,双腿软如煮烂的面条,我踉跄着向前扑倒,额头撞进他月白的衣襟。衣料柔滑微凉,贴着我滚烫脏污的额头。淡淡的冷香钻入鼻腔。
“莫怕。”头顶传来他温玉般的声音。
“国师大人……”墙角传来一声嘶哑、含混不清、带着极致惊惧的低呼。
国师?云疏。
他引着我,穿过污秽的巷子,穿过喧嚣的街道,穿过那些惊诧、好奇、鄙夷、敬畏的目光,最终停在一座府邸前。黑漆大门厚重沉稳,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墨字遒劲清冷:**云栖苑**。
门前玄衣护卫躬身行礼:“恭迎国师回府!”
门内,是另一片天地。水墨丹青的画卷。影壁上墨色山石寒梅,庭院开阔,青石板光滑,缝隙间生细密青苔。几杆修竹青翠摇曳,一株老梅树姿态遒劲。窄窄清溪潺潺流淌,清澈见底,几尾红鲤悠闲摆尾。草木清气与水汽微凉,干净纯粹得不似人间。
他引我到一处独立院落前。院门虚掩,挂着一块小小木牌,刻着“**洗心**”二字,字体清瘦。
“自今日起,你住这里。”他松开我的手,侧身示意。
小院清幽。三间白墙黛瓦房舍,一方石砌水池,池边放着古朴陶瓮,栽种青翠植物。靠墙一张石桌,两个石凳。角落,放着半人高的巨大木桶,散发着新木清香。桶边整齐叠放着一套淡青色衣衫,布料柔软。旁边有小巧木盆、崭新布巾、木梳,一小盒散发清雅香气的澡豆。
“清洗干净,换上衣衫。”语调温润平和,“会有人送饭食过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月白衣袂划过清冷的弧度。院门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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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心院的日子,像沉入深潭的羽毛,缓慢、安静、悬浮。侍女青荷每日按时送来三餐,清淡精致,分量刚好。她话极少,低眉顺眼,做完事便悄然退下。
云疏没有再出现。
身上的力气随着食物滋养一点点回来,苍白脸颊多了点血色。心,却依旧悬着。我探索小院:卧房简单素净,书房书架空荡,只零星几卷书。石砌水池成了我最常待的地方,看池中倒影,看红鲤游弋。
直到一个黄昏。夕阳金辉为青石板和竹叶镀上暖融的边。我正蹲在水池边看鹅卵石。院门无声推开。
月白衣袂映入眼帘。
心脏骤然缩紧。他来了。夕阳柔和了他清冷的距离感,墨玉般的眼眸望过来。
“可还习惯?”声音温润如昔。
“……嗯。”我后退半步,手指绞着淡青衣角,垂下眼。
他走近几步,清冽气息萦绕。视线在我身上停留片刻,落在我披散着、还带湿气的长发上。
“坐。”指向石凳。
我僵硬挪过去坐下,背脊挺直。他走到我身后。一股极淡暖意靠近,带着冷香。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拢起我披散的湿发。拿起木梳,梳齿划过发丝,从发根缓缓梳到发尾。一下,又一下。力道轻柔适中,恰到好处按摩着头皮。温热的夕阳落在我侧脸,他微凉的手指偶尔拂过后颈,激起细微战栗。周遭安静,只有木梳“沙沙”声,和我胸腔里清晰的心跳。
这太诡异了。
时间流淌。那稳定的“沙沙”声,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非常短暂。紧接着,梳理动作慢了半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发生了什么?我僵坐不动,心悬半空。
身后,清冽气息凝滞一瞬。短暂的停顿消失,梳理恢复流畅。他终于放下木梳。
“好了。”声音听不出异样。
我弹起身,飞快转身低头:“谢……谢国师大人。”
他将木梳放回石桌。那双手,冷白如玉,完美无瑕。“安心住着。”留下四字,他转身离开。
院门合拢。我站在原地,夕阳拉长影子。晚风吹动刚梳理整齐的长发,发丝拂过脸颊后颈,残留着他指尖微凉触感。心脏狂跳,惊疑翻涌。刚才不是错觉!
手指无意识顺着发丝下滑,滑到耳后、脖颈……指尖传来一种极其细微、极其陌生的触感。不是头发。是一种柔软、微凉,带着奇异韧性的东西,附着在耳后靠近发根的一小块皮肤上。
心跳漏拍,寒意从脚底窜起,席卷全身。
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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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几乎是扑到石砌水池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拼命侧头,试图在水面的倒影里看清耳后的异样。水面晃动,倒影模糊,只能勉强看到耳廓下方,靠近发际线的地方,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小的、与周围皮肤颜色略有差异的浅淡印记。它太小了,颜色又太淡,像是不小心蹭上的一点水渍,又像是皮肤下隐隐透出的极细血管。若不是指尖那清晰无比的、微凉柔韧的触感,我几乎要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是花瓣的形状?还是别的什么?
这一夜,我躺在洗心院卧房硬硬的板床上,辗转难眠。指尖总是不自觉地抚向耳后那点微凉的所在。白天那短暂停顿和凝滞,云疏瞬间的气息变化,还有这诡异的印记……它们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我的思绪。
第二天清晨,青荷送来早饭时,我状似无意地问起:“青荷姐姐,国师大人……他平时都做些什么?”
青荷摆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平静无波:“回姑娘,国师大人深居简出,参悟天机,辅佐陛下,处理国师府事务。奴婢身份低微,不敢妄议主上。”
滴水不漏。我看着她低垂的眼帘,知道再问也是徒劳。
日子依旧平静地滑过。那点印记没有任何变化,不痛不痒,只是固执地存在着,像一个无声的提醒。我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云栖苑的一切。青荷的沉默,侍从们无声的穿梭,庭院里那株老梅树虬劲的枝干……都仿佛藏着秘密。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云疏再次踏入了洗心院。这次,他手中拿着一卷书。
“识字否?”他站在院中,月白的身影衬着青翠的修竹。
我摇头。原身是个乞丐,怎么可能识字。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将那卷书摊开。是极薄的素纸,上面的字迹清瘦有力。“过来。”
我迟疑地走过去,在他示意下,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距离近了,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更加清晰。
“此为《清静经》。今日起,我教你识文断字。”他的声音温润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修长的手指指向书卷上的第一个字,“道。”
“道……”我跟着念,声音干涩。
他的指尖划过那个字的结构,解释其形与意。阳光透过竹叶缝隙,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他讲得很慢,很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耐心。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握着书卷的、冷白如玉的手腕上。
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小截腕骨。线条优美,皮肤在光下几乎透明。
会开出花吗?那朵传说中的情花?
一个晃神,他讲解的声音停顿了。“专心。”声音不高,却让我心头一凛。
“是。”我慌忙收回目光,盯着书卷。余光却依旧留意着他的手腕。没有花,只有冷白的皮肤和微微凸起的腕骨。
识字课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他留下书卷,让我自己临摹那几个字,便起身离开。自始至终,神情淡漠,仿佛只是完成一件例行公事。我拿起他留下的毛笔,蘸了墨,在粗糙的草纸上笨拙地描画。心思却全然不在那歪歪扭扭的“道”字上。
那点耳后的印记,似乎在他靠近讲学时,微微地……凉了一下?是我的错觉吗?
识字成了每日的功课。他有时上午来,有时下午来,时间不定,但总会停留片刻。他教得极有章法,从简单的字到词句,偶尔会讲解一些蕴含在经文中的道理。我学得很快,这具身体似乎对文字有着天然的亲和力,或者说,是我现代灵魂的底子在起作用。云疏对此并未表露惊讶,只是在我掌握新字时,会微微颔首。
除了识字,他还开始教我抚琴。洗心院的书房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古朴的七弦琴。琴身是深沉的栗色,纹理流畅,触手温润。
“琴者,禁也。禁邪归正,以和人心。”他坐在琴后,指尖随意拨过琴弦,一串清越空灵的音符便流淌出来,瞬间涤荡了院中微尘。“静心,凝神。”
他示意我坐到他对面。指尖按上冰冷的琴弦,我笨拙地模仿着他的手势。他并未触碰我的手,只是用言语清晰地指点着指法要领:“指关节放松,力发于腕,非于指尖。勾挑抹剔,各有其韵……”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指上,沉静专注。我屏住呼吸,努力控制着僵硬的手指。就在我试图完成一个“挑”的动作时,指尖一滑,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我下意识地抬眼看他。
他正垂着眼帘,目光似乎落在我的手腕上。就在那一瞬间,我清晰地看到,他按在琴身边缘、支撑着身体的左手手腕内侧,那冷白的皮肤下,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透明光华,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倏然漾开,旋即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快得如同幻觉。
我的呼吸一窒,手指僵在琴弦上。
他仿佛毫无所觉,抬起眼,墨玉般的眸子依旧沉静无波。“指法未熟,不必急躁。再试。”
那点光……是情花吗?它是因为我笨拙的琴音而出现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疑问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我开始在夜深人静时,悄悄靠近卧房的窗棂,透过细小的缝隙,窥视着寂静的庭院。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那株老梅树的影子被拉得斜长。我期待着能看到那个月白的身影,看到他手腕上悄然绽放的秘密。
连续几晚,庭院空寂,唯有风声竹影。就在我快要放弃时,一个下弦月的夜晚,他终于出现了。
他独自一人,静立在老梅树下。月光勾勒出他清隽挺拔的轮廓,月白的衣袍仿佛自身散发着微光。夜风拂动他的广袖。他微微抬起右手,指尖似乎无意识地拂过左手的手腕。
就在那一刻!
一点晶莹剔透的光,如同最纯净的冰晶凝结而成,在他左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悄然浮现。它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像一片微微舒展的、初绽的花瓣,边缘流转着极其微弱却纯净的月华般的光晕。它静静地“开”在那里,没有香气,没有实体,只是一个由纯粹光华勾勒出的、虚幻又无比真实的存在。
巨大的震撼攫住了我。我死死捂住嘴,才没让惊呼溢出喉咙。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
那就是情花!传说中芳华兽动情的证明!
月光下,那朵小小的、透明的花,无声地绽放着,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脆弱之美。云疏低头凝视着它,墨玉般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捕捉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分辨是悲是喜。片刻后,那朵光之花如同它出现时一般无声无息,悄然隐没,只留下那片冷白如玉的皮肤,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月光下的幻影。
他依旧站在那里,对着老梅树,背影清冷孤绝。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手脚冰凉,巨大的疑问和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
芳华兽……至情至性,为情所困,终逃不脱情殇之劫……那朵花,是为谁而开?那个立于云端、俯瞰众生的国师,他的情,又在何处?他救我,教我,难道……?
我不敢想下去。耳后那点微凉的印记,似乎又在隐隐发烫,像一块小小的烙铁,烫得我心慌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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