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晨雾未散时,顾成和林疏桐已站在云隐山脚的老槐树下。林疏桐的白布鞋沾着晨露,鞋尖蹭过青石板上深浅不一的车辙——那是他们雇的独轮车压出来的,车把上还挂着两袋炒米,是陈婶硬塞的“路上粮”。
“阿福的信里说,山后那片野樱林开了。”顾成把竹篓往肩上提了提,篓里装着《青囊秘录》、半块玉璜,还有林疏桐连夜缝的粗布药囊,“他说今年的花比往年艳,像浸了血。”
林疏桐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银链,怀表在晨雾里泛着冷光。“他还说……”她顿了顿,“穿黄衣服的人,往山顶去了。”
顾成的脚步一顿。他望着蜿蜒的山路被雾霭吞没,想起昨夜在码头,疤脸汉子被赶走前撂下的狠话:“杜九爷说了,再敢跟华懋作对,就把你们药厂的根挖了!”而陈队长送来的密报更让他心惊——“正金银行近日频繁往关外调款,疑与关东军细菌部队有关”。
“走。”他攥紧竹篓的麻绳,“天黑前赶到山顶。”
山路比想象中陡峭。林疏桐走得慢,月白旗袍下摆被荆棘勾出几缕丝线,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衬裤。顾成几次想扶她,都被她摇头避开:“我爷爷说,云隐山的路,要自己走才能记住。”她指了指路边的野菊,“你看,这花和我苏州老家的一样,可这里的香,多了点药味。”
顾成望着她被雾气打湿的发梢,想起在上海实验室,她穿着白大褂调配青囊膏的模样。那时她的发梢总沾着酒精味,此刻却浸了山岚的清冽。“你爷爷当年,是不是也常走这条路?”
“嗯。”林疏桐弯腰拾起片枫叶,“他说云隐山的枫叶是‘药叶’,晒干了能止血。我小时候调皮,偷摘了两片夹在书里,被他发现,罚我给药圃拔了三天草。”她把枫叶别在顾成衣襟上,“现在想来,他是怕我忘了根。”
山风突然转了方向,吹得竹篓里的《青囊秘录》哗哗作响。顾成摸出怀表,表盘内侧的“同守”二字被雾气洇得有些模糊。“快到了。”他说,“阿福说,过了前面那个瀑布,就能看见药庐。”
瀑布的声音越来越响,像千军万马在耳边奔涌。林疏桐的旗袍下摆已被完全打湿,贴在腿上,却仍走得稳当。她忽然拽住顾成的袖子:“嘘——”
前方树影里,三个穿土黄色军装的影子晃了晃。
“是日本兵。”顾成压低声音,把竹篓往林疏桐身前一挡,“至少三个,可能还有埋伏。”
林疏桐的手指扣住怀表链子,指节发白。“他们带了枪。”她轻声道,“昨天阿福说,山脚下多了座炮楼……”
“先别动。”顾成扯下头上的布帽扣在她头上,“你往瀑布后面的岩缝躲,我引开他们。”
“不行!”林疏桐抓住他的手腕,“你后背的旧伤还没好,动真格的要命的!”
顾成的目光扫过她发间沾着的枫叶,想起在上海码头,她举着药管挡在他身前的模样。“听话。”他拇指轻轻擦过她耳尖的薄红,“等解决了,我带你去看药庐的红枫。”
林疏桐沉默片刻,松开手。她退到瀑布后,身影很快被水幕遮住。顾成整理了下布帽,故意踩断脚边的枯枝,朝着相反方向走去。
“站住!”
日语的呵斥声刺破水雾。三个日本兵端着三八大盖冲出来,刺刀在晨雾里泛着冷光。为首的小队长盯着顾成的竹篓,用生硬的中文问:“你的,什么的干活?”
顾成弯腰捡起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采药的。”
“采药?”小队长眯起眼,“皇军要找的药,也在山上。”他拍了拍腰间的牛皮袋,“冰魄草,懂吗?”
顾成的心跳漏了一拍。冰魄草是《青囊秘录》里记载的奇药,能解百毒,却极难存活——药翁曾说,云隐山顶的那株冰魄草,是他和沈明远用三十年心血养活的。
“我不懂。”他装出茫然的样子,转身要走。
“八嘎!”小队长甩了他一记耳光,枪托重重砸在他后背上。顾成闷哼一声,踉跄着撞在树上,却趁机摸出藏在袖中的匕首。
“搜!”小队长踢开竹篓,《青囊秘录》和玉璜滚落在地。他捡起玉璜,眯眼看了看,“良民证!”
顾成摸出怀里的旧证件,上面盖着“青囊药厂”的红章。小队长盯着照片看了半晌,突然咧嘴笑了:“良民,太君的朋友。”他把证件扔还给顾成,拍了拍他的肩,“走,带皇军找冰魄草。”
顾成的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若带他们上山,药圃会被洗劫一空;若不带,这三人定会折回来报复。山风卷着水雾扑在脸上,他望着瀑布后若隐若现的岩缝,突然想起药翁临终前的话:“守药人,要护的从来不是药,是人。”
“好。”他点头,“跟我来。”
山路越来越窄,顾成故意放慢脚步,让日本兵走在前面。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篓里的药囊——里面装着九转回魂草的种子,还有林疏桐连夜配的“醒神散”。
“到了。”小队长站在一块巨石前,指着上方,“那棵树,是不是冰魄草?”
顾成抬头。云雾缭绕的山顶上,一株银白色的植株在风中轻颤,叶片像冰雕的鳞片,顶端开着朵极小的黄花——正是冰魄草。
“是。”他说,“但这草娇贵,碰不得。”
小队长哪肯听,端着枪就要往上爬。顾成望着他后颈的胎记——和上周在码头见过的日本军官一模一样。“太君小心!”他突然大喊,“这草有毒!”
小队长吓了一跳,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下悬崖。另外两个日本兵慌忙去拉,却被顾成绊倒,三八大盖“咔嗒”掉进溪水里。
“跑!”顾成拽起林疏桐的手,往山顶狂奔。
子弹擦着耳际飞过,打在身后的岩石上,迸出火星。林疏桐的白旗袍被划开道口子,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衬裤,却仍跑得稳当。“这边!”她拽着他拐进岩缝,里面竟藏着条窄窄的石梯,“阿福说,这是药翁爷爷修的密道!”
石梯潮湿阴暗,顾成的布鞋踩在青苔上,险些打滑。林疏桐举着火折子在前,火光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我爷爷说,冰魄草是给中国人的底气。”她的声音带着喘息,“当年日本人想抢,他宁可把它种在悬崖上……”
“到了!”
石梯尽头的石室里,一盏煤油灯亮着。阿福佝偻着背坐在灶前,往陶壶里添水。听见动静,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陶壶“当啷”掉在地上:“少、少爷?林小姐?”
“阿福!”顾成扶住他,“日本人呢?”
“走了。”阿福抹了把汗,“我听见枪声,就把密道口封了。小队长摔断了腿,另外两个……”他从怀里摸出把驳壳枪,“我送他们回黄浦江了。”
林疏桐松了口气,靠在石墙上。顾成这才发现她的裤脚全湿了,鞋跟也磨破了。“你没事吧?”他捧起她的脸,指腹擦过她脸上的泥渍。
“没事。”林疏桐笑了,“倒是这密道,比我想的结实。”她指了指墙上的刻字——“同守药圃,共护苍生”,字迹与《青囊秘录》里的批注如出一辙。
阿福往陶壶里续了热水,递给两人:“少、少爷,林小姐,喝口热乎的。”他的手在发抖,“那三个日本兵……是关东军细菌部队的,上个月来山脚下搭了炮楼,说要挖冰魄草做实验……”
顾成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起陈院长的密报,想起码头上被撬的药箱,终于明白——孔祥熙的背后,是日本人在操控。“阿福,药圃的种子呢?”
“在这儿!”阿福从灶台下掏出个粗陶罐,打开来,里面是满满一罐九转回魂草种子,“我没让他们碰着。”
林疏桐接过陶罐,指尖拂过种子上的红绳。“阿福,你辛苦了。”
“不辛苦!”阿福抹了把眼睛,“药翁爷爷说过,守药人要代代传。我等了二十年,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石室里的煤油灯映着三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幅会动的画。顾成望着墙上的刻字,突然说:“阿福,把药庐收拾出来。明天,我们就把青囊药厂的种子种满云隐山。”
“好!”阿福抹了把眼泪,“我这就去杀鸡炖汤!林小姐,您和少爷可有日子没吃热乎饭了……”
林疏桐笑着摇头,转头看向顾成。他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角的薄茧是她昨夜替他挑刺时发现的。“顾成。”她轻声道,“等药圃建好了,我们在这儿办场婚礼吧。”
顾成的心跳如擂鼓。他握住她的手,把那半块玉璜塞进她掌心:“好。用云隐山的枫叶当喜帖,用九转回魂草编戒指,让阿福杀十只鸡——”
“十只?”林疏桐噗嗤笑了,“太多了。”
“不多。”顾成望着她眼里的星光,“要让全云隐山的人都知道,青囊药厂的守药人,娶到了最好的媳妇。”
山风卷着药香从密道口吹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焰轻轻摇晃。阿福在灶前忙前忙后,铜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石墙上的刻字在火光下泛着暖光——“同守药圃,共护苍生”。
这八个字,是药翁和沈明远的誓言,是顾成和林疏桐的信念,更是所有守药人的初心。
而在云隐山外,黄浦江的水仍在奔涌,上海的霓虹仍在闪烁。但有那么一群人,正背着药篓,踩着晨露,把中国的药香,种向更辽阔的远方。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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