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天光刚亮,院门口那只翻倒的陶碗还躺在原地,碗底的暗红纹路被晨光一照,像是被水洗过一遍,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萧逸推开门时,脚尖轻轻踢了下碗沿,它滚了半圈,停在门槛外。
他没低头看,只把袖子挽到手肘,朝院子里喊了声:“醒了就出来,太阳晒屁股了。”
屋里动静不大,布帘掀开,任瑶萱披着外衣走出来,头发有点乱,眼睛却亮。“昨夜那事……真要现在说?”
“越晚越容易烂在肚子里。”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边角参差,是连夜誊抄的阵图与符纹对照,“李伯答应帮我们召集人,就在祠堂前。”
她接过纸张翻了翻,小声嘀咕:“这字写得跟蚯蚓打架似的,能看懂吗?”
“能看懂的自然懂。”萧逸笑了笑,“看不懂的,等他们亲眼看见香炉吸人魂,也就懂了。”
两人赶到祠堂时,天已大亮。李伯拄着拐站在石阶上,见他们来了,咳嗽两声,扬起拐杖敲了敲地面。几个早起的村民围了过来,有背着柴的妇人,也有牵牛的老汉,脸上都带着几分疑色。
“萧公子又闹哪出?”一个穿粗布衫的男人抱着胳膊,“前两天说赵霖是奸细,昨儿他家塌了,你们倒是说得准。可这会儿又说全镇都中了邪,谁信?”
萧逸没急着答,而是把那叠纸铺在石桌上,又从怀里取出三块指甲盖大小的木牌,一字排开。
“这是我在药铺、布庄、铁匠铺后院找到的。”他指着牌上的纹路,“你们认得这个吗?”
人群里有人皱眉。“这不是画符用的左旋纹?街上好多铺子都贴了,说是辟邪用的。”
“对,贴了。”萧逸点头,“可你们有没有发现,贴了符的人家,孩子夜里总做噩梦,老人话越来越少,像被抽了神气?”
没人接话,但有几个妇人exchanged眼神,其中一个低声说:“我家娃前两天半夜坐起来画画,画的就是这圈圈纹……画完就倒头睡,啥都不记得。”
任瑶萱往前一步:“我也见过。有次半夜醒来,看见隔壁铺子的符纸在动,像有东西在吸气。第二天那家掌柜走路打晃,说梦里被人拖进地里。”
众人一阵骚动。李伯重重顿了顿拐杖:“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香火能把人烧成空壳的!你们再不信,等那地底的东西爬出来,就晚了!”
这话一出,人群安静了几息。
萧逸趁势拿起一张图,展开在众人面前。“这不是驱邪,是养邪。他们用符作引,把镇上的愿力一点点抽走,汇到地底,喂一个不该醒的东西。三十六个镇,都是阵眼。咱们这儿,只是其中一个。”
“那……那我们能干啥?”一个年轻猎户挤进来,手里还攥着弓,“总不能坐着等死吧?”
“不是等死。”萧逸看着他,“是反击。”
他话音一落,从袖中取出一块刻着纹路的石片,往地上一放。“我教你们一个法子,不需灵根,不靠神通,只要一颗想护住家的心。”
“啥法子?”
“聚愿成光。”萧逸蹲下身,掌心贴在石片上,闭眼默念几句。片刻后,一丝微弱金光从他掌心渗出,缓缓流入石片。石片轻颤,表面浮起一层薄光。
“每人每天诚心默念一句护镇的话,把心意送进来。人越多,光越强。这光能扰他们的阵,也能护住咱们自己。”
猎户瞪大眼:“就这么简单?”
“简单,但得齐心。”萧逸站起身,“一个人的光,风吹就散。三百个人的光,能照穿黑夜。”
人群沉默片刻,那猎户忽然把手按在石片上:“我来!我家祖坟就在镇北,我可不想哪天去上坟,发现祖宗全被挖出来当桩子使!”
他话音刚落,金光一闪,一缕微光钻入石片。
有人带头,便有人跟上。老木匠捋着胡子走过来:“我家四代住这镇上,门板都刻着老祖宗的名字。我不信邪,只信自己人。”
他也把手放上去。
接着是卖豆腐的妇人、采药的老头、守渡口的艄公……一个接一个,手掌叠在石片上,低语声此起彼伏。
“愿我家平安。”
“愿这镇子不塌。”
“愿孩子们睡个好觉。”
任瑶萱站在一旁,看着人越来越多,忽然也蹲下身,掌心贴了上去。她没念什么大愿,只轻声说:“愿他别太累。”
金光微微一涨。
萧逸站在边上,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只把三块木牌取回来,轻轻埋进石片底下的土里,低声说:“此碑即阵眼,愿力不绝,阵则不破。”
话音刚落,石片猛地一震,一圈淡金色波纹荡开,像是水面上被投了颗石子。周围人纷纷后退一步,又忍不住凑近看。
“动了!真动了!”
“光!我看见光了!”
李伯咧开缺牙的嘴,拍着萧逸肩膀:“你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不是我。”萧逸摇头,“是他们。”
太阳升到头顶时,祠堂前已搭起一个简易木台,石片被移到中央,底下垫了红布。几个孩子轮流守着,生怕有人碰倒。猎户们自发分成两班,白天巡街,夜里守巷口。老木匠带人拆了自家门板,开始在各家门窗上钉桃木条,说是能挡阴气。
一个穿蓝布裙的妇人抱着铜铃走来,递给任瑶萱:“这是我娘留下的,说能惊梦驱邪。挂哪儿?”
“巷口。”任瑶萱接过来,“每条巷子都挂几个,风一吹就响。”
“好!”妇人转身就走,边走边喊,“谁家还有铃铛?拿出来啊!咱们把这镇子变成个大铃铛!”
笑声在街巷间传开。
萧逸站在石碑旁,看着人们忙进忙出,忽然觉得肋骨处一阵钝痛,像是有根锈钉在慢慢往里钻。他没吭声,只扶了下碑角,闭眼调息。
任瑶萱走过来,递上一碗热汤。“喝点吧,姜汤,李伯熬的。”
他接过碗,吹了口气。“你说,他们真信了?”
“不信,能忙成这样?”她指了指对面,“你看张婶,她家昨天才贴了符,今早就亲手撕了,还拿火烤门框。”
萧逸喝了一口,辣得眯起眼。“其实这法子……能撑多久,我也不知道。”
“但总比装傻强。”她看着他,“你昨夜催动戒指,伤还没好,别硬撑。”
“我不撑,谁撑?”他笑了笑,“再说了,我不是还有你吗?”
她白他一眼:“少来,昨夜是我扶你回屋的,自己都站不稳,还逞英雄。”
“那是因为……”他正要辩,忽然顿住。
石碑的光,闪了一下。
不是波动,不是增强,是闪——像灯芯被风吹灭前的最后一跳。
两人同时转头。
碑面的光晕仍在,可那股温润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滞涩。
“不对。”萧逸放下碗,伸手按在碑上。
掌心刚触到石面,一股寒意猛地窜上来,像是有东西在碑底往下拽。
他猛地抽手,指尖发麻。
“怎么了?”任瑶萱问。
他没答,而是蹲下身,扒开碑底的土——三块木牌还在,但其中一块,裂了。
裂痕从左旋纹的中心延伸出去,像被什么咬过一口。
“他们动手了。”萧逸声音低下去,“不是试探,是冲着阵眼来的。”
任瑶萱攥紧了袖口:“可我们的人还在街上挂铃铛,猎户去北林巡山了,李伯刚带人去拆药铺的香炉……全镇都在动,没人守在这儿。”
萧逸盯着那道裂痕,缓缓站起身。
远处,风穿过巷口,铜铃叮当响了一串。
他抬起手,拍了三下巴掌。
清脆的掌声在广场上回荡。
人群从各处涌来,脸上还带着笑意,手里拿着铃铛、桃符、木锤。
“怎么了?”李伯拄拐跑来,“出啥事了?”
萧逸看着三百双眼睛,没笑,也没慌。
他只说了一句:“从现在起,没人单独行动。孩子回家,女人进屋,男人拿家伙,守好自家门口。”
“为啥?”
“因为。”他望着祠堂地底的方向,“他们知道我们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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