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这份兴趣被一封来自营寨外的飞鸢传书点燃了。
是三哥朱载垣的亲笔信。字迹工整清秀,内容却满是喜悦:
“铎弟:听闻已在建王叔处安定下来。我与日雅忧弟初临苦寒,特自金山卫启程前来探视,兼带些北地需用之物,三五日内可至‘铁砧’。日雅尤甚挂念你这位小叔,言道定要教你几手扎兰的战舞。望珍重。兄垣字。”
“三哥三嫂要来了?”朱载铎几乎是跳了起来,冻僵的身体里竟生出一股暖意。尤其是三嫂日雅,那个热情似火、武艺高强的扎兰姑娘,她是这里真正的“本地通”,
建王数年开疆,前几年太子亲征边境,敢于反叛的都被屠为白地,边境耸立着一座座京观,旧日的王旗被侮辱性地插在京观顶上,随风飘摆,自此无人再敢提南下。
而后二爷朱载润在边境开设榷场,逐渐开放边境贸易,收容流民,边民对中原天朝的态度是畏惧和崇拜,而三爷朱载垣就一直承担着与他们直接接触,传递诉求的职责。在边民眼中,三爷这位扎兰人的好姑爷,是带来了学堂,商品和工厂里管饭的工作的大能人,是他们的统领者和盗火神,在边疆威望极高。
三哥定能为他拨开这北境混乱迷雾!
他的烦躁和茫然瞬间被巨大的期待冲淡了不少。
三日后,一队轻骑踏雪而来,清脆的马铃声终于打破了营寨的沉闷。为首的正是三皇子朱载垣,他一路是坐车前来,到地方才为了符合礼数,换乘一匹温顺的老母马,其实骑的并不好,整个人裹在厚厚的狐裘里,依旧带着几分书卷气,但眼神也有些被边关风霜洗涤的沉稳。而最耀眼的无疑是他身边那个身影——穿着鲜艳的乌伊袍(Ugii,扎兰人的雪地袍子)、披着貂裘坎肩的三嫂日雅。她乌黑的长发编成两条粗辫垂在胸前,脸上是冻出的红晕,眼睛亮如星辰,未语先笑,两颗板牙像个伶俐的麝鼠,扬起的马鞭朝着岗楼上观望的小四王爷用力挥动,清脆的嗓音穿透寒风飘来:
“Hasainbainauu!(扎兰语的问候)嫂子来看你了”后面跟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这一晚,“铁砧”营寨最大的一间暖点燃了所有能用的炉火,士兵们也难得地分到了额外的酒肉。朱载铎命人宰了一只肥美的羊,架在火上烤着,滋滋冒着油香。炭火盆上温着辛辣呛人的艾如克(Airag一种热饮的加了草药的烈酒)和更烈的蒸馏酒,扎兰人称为阿日希。
日雅脱掉了沉重的裘衣,动作麻利地帮灶,不时用清脆又带着点沙哑的喉音的扎兰语和营寨里的伙夫老兵交谈,熟稔地像是回了娘家。她那爽朗的笑意极具感染力,仿佛自带暖炉,让整个屋子都升温了几分。
朱载铎几乎黏在日雅身边,像个求知欲旺盛的孩子,喋喋不休地发问。
“嫂子,为什么这里的扎兰人白天那么和气,晚上却能…”
“为什么基斯里夫人明明有时也和他们换东西,转脸又会偷袭?”
“他们念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听着营里也有扎兰兵一直在念念叨叨?”
“他们说的别赛克,是指舅舅麾下那些穿铁罐头的人吗?”
日雅一边用小刀娴熟地片着羊肉,一边耐心地解答着,汉话中自然地夹杂着扎兰词汇:“这里和关内不一样,小四。土地贫瘠,风雪无情,运命全靠自己挣。对客人好,是祖上传下的规矩,也是互相的,遇到难事要帮忙,自己遇难也会有人拉一把;对那些可能变成威胁的外人?那就得先下手”她大口吃肉,喝酒顺下喉咙,“什么法不法的?活下去就是最大的法!战斗是扎兰男儿的光荣,也是别人的灾殃!”她灌了一大口烈酒,哈了口酒气,眼中闪过一丝桀骜。
然后,日雅讲述起扎兰人的由来和传说:
日雅是黑水扎兰人,黑水扎兰是扎兰三部里,最早归附明庭的部族,黑水扎兰这个词原来是蔑称,黑水扎兰在三国时期就开始冶铁,并在信仰中对金属有着非同寻常的崇拜,认为佩戴和披挂金属是神圣的。对于铁器有着异乎寻常的尊敬。但也因此受到其他扎兰部族的排挤,被斥为不详,被诅咒为:将永远堕于神话中罪孽之人和懦夫死后的黑水沼泽之中。这也就是黑水扎兰的由来。
前朝明末动荡,风雨飘摇,族人被迫迁居,一路北逃,竟然真的流落到沈水到金州之间的百里辽泽,和传说中的黑水沼泽如出一辙
黑水沼泽传说是罪人和懦夫死后会去到的地方,是永远没有尽头,冬季冰封,夏季阴雨连绵的黑暗腐臭沼泽,虫子和鱼啃食你的脚,恶兽吃你的身体,群鸟啄食你的眼珠,永无尽头,永无宁日。
而士卒们念叨的先祖神州,是死后平庸之人的归宿,所有人和所有人在无风的山中相见,物资丰饶,不再争夺。
至于勇士们,他们的归宿是苏金噶尔——Sugin-Ghar酣歌原墟,那是白日里也满天星辰的无风平原,这里流淌着血酒之河,下着黄金雨,永远温暖,野兽温顺,战士们可以终日欢歌纵酒。他们认为只有通过酣畅的斩杀,让敌人的鲜血浸满神圣的铁,或者光荣战死,用自己的血去滋养钢铁,才能通向那神圣的无风之地。
黑水扎兰的贵族勇士会从小学习弓马骑射和步战,其中勇士选拔成为“别赛克”,带上虎头冠冕,披挂金属铠甲,在额头顶上金属钉,为部族作战,获得通往酣歌原墟的资格。
SuginGharZhalan-Bo扎兰战士们冲锋时的战吼,扎兰这个名字的由来,意为,我将魂归酣歌原墟。扎兰这个词,本意为归途。他们在慷慨赴死的路上,喊着的却是回家。
别赛克勇士拥有从小锻炼的强健体魄,强大的不死不休的战斗意志,对于伤亡的无视,对于死亡无所畏惧甚至向往的生死观,让他们的战斗力凶悍无比,是建王最为倚重的进攻刀锋。
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发亮。朱载铎听得入神,但是小孩子的注意力总是持续不了多久,很快,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被一个角落的身影吸引——那是百户家一个来送酒的扎兰女孩,约莫十六七岁,皮肤是健康的麦色,颧骨颇高,眼睛不大却亮而有神,手脚麻利,带着山野特有的勃勃生气。她不似京城闺秀那般矜持,动作姿态落落大方,像只敏捷的小鹿。
也许是他的目光过于专注,也许是他身上那不同于营寨士兵的“贵人”气息本就引人注目。那女孩察觉到了,非但不羞涩躲闪,反而大胆地回望过来,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有些顽皮的弧度。她和旁边正低头整理皮裘的日雅飞快地说了几句扎兰话,语速快得像炒豆子。日雅初时皱眉,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先是抿嘴忍着,最后终于“噗嗤”一声,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眼泪都要飙出来,指着他:“你呀…哈哈哈…你这傻小子!”
朱载铎被笑得莫名其妙,脸上火辣辣的:“嫂子…她说什么了?你倒是翻译啊!”
日雅摆摆手,擦去眼角的泪花,脸上笑意未褪,故意板起脸,眼中却全是促狭的玩味:“小孩子打听那么多干什么!好好吃饭!”她转头又对那女孩用扎兰语说了几句,那女孩也咯咯笑了起来,眼神却更加大胆地、带着某种意味地扫过朱载铎的脸庞。
只是细眼见状,宣誓主权一般掐了一把小四。小四瞪眼,也没说什么。
但那神秘的翻译缺失和小嫂子那充满深意的笑声,像羽毛一样挠在朱载铎心上,让他既尴尬又好奇,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身影忙碌穿梭的角落。那女孩的眼神也时不时飘过来,像带着小钩子。
夜色已深,外间雪落得更紧,营寨里大部分人都已睡下,细眼喝了酒,也感觉困顿,决定先去小四的营房等他。只有巡逻兵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的犬吠传来。
朱载铎心里揣着那点不明所以的疑问和莫名骚动的心绪,加上烈酒上头,只觉得浑身燥热,借口透透气溜了出来,站在冰冷的檐下。寒气一激,反而更晕了几分。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是那个扎兰女孩。她手里竟拎着一个蜡皮囊装的酒袋和小半只烤羊腿,在寒夜里散发着微弱的香气和热气。
“Saihanshoni(美好的夜晚,在扎兰语中有时特指新婚之夜)。”她走近,声音不大,带着初冬雪粒般的清冷,眼神却炽热如火。她努力地用生硬的官话,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酒,你喝!”
朱载铎有些拘谨,点点头接过皮囊,那辛辣灼热的液体一入口,暖意直冲肚腹,也烧灼着迷乱的神经。女孩把烤羊腿递到他嘴边,大大咧咧地撕下一块肉塞进自己嘴里嚼着,毫不忸怩。她自己也喝了一大口,然后借着酒劲和火气,勇敢地对上了他的眼睛,努力组织着汉话词汇:
“你呢!好看的呢!白白嫩嫩的小羊羔子!”
“我!…看见你,马在跑呢,在我的脑子”她跺了跺脚,仿佛要压下心头的奔鹿。
最后,在朱载铎因为酒意和错愕而显得呆滞的目光中,她用尽力气蹦出一句:
“BichamdkhavchekharteiBo(扎兰语,与后文同义)——我要你!跟我!生娃!”
轰!
简单、直接、像是重锤砸在木盾上,没有任何迂回和粉饰!朱载铎脑子里嗡的一声,酒意顷刻间被这扑面而来的、带着原始野性的表白吓跑了大半!他像被开水烫到脚似的猛地向后一跳,慌乱间差点被屋檐下的冰锥绊倒,手中的酒囊也差点落地。
“使不得!使不得!”他语无伦次,脸上涨得通红,仿佛那女孩递过来的不是酒肉,是烧红的烙铁。“我…我还有军务!告辞!告辞!”他话都没说利索,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狼狈逃窜,慌不择路地钻回自己那间冰冷的、只有一张硬炕的小卧房,“砰”地一声死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脏擂鼓般狂跳。
屋外的女孩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倒没生气,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像是看了一场有趣的笑话,低声嘟囔了句扎兰话:“Nokhor(懦弱的母鸡)”语气里带着讥讽的笑意,又似乎夹杂着失落,随后敏捷地消失在了风雪夜色中。
这时,暖屋的门被掀开,三皇子朱载垣裹紧衣服走了出来,正好目睹了小四逃回房的全过程,也看到了黑暗中女孩一闪而逝的身影。他无奈地摇摇头,脸上是哭笑不得的神情,他把惊魂未定的小四拉进帐篷做下。
“我说夫人呐,”朱载垣回到暖屋,看着日雅,此刻她笑得酒碗都端不稳,三爷忍不住道,“瞧瞧,都把小四吓跑了!他还是个孩子,哪懂这套?你当年也这样,跟个女流氓似的”
“我?”日雅放下酒碗,凤眼一扬,借着酒劲,那股扎兰女子的豪迈气又上来了。她一把将夫君按坐在炕上,自己盘腿坐到他面前,拍着大腿道:“我可比他强!我是怎么做的?”她扬着下巴,神采飞扬,开始配合生动的肢体语言,还原起当年旧事。
“我那时候骑着我的莫里(morii,强壮的黑色战马),远远就看见你了。城里来的贵人嘛,斯斯文文地杵在那儿,跟他们那些装腔作势的官儿说些我听不懂的的屁话。你身上那股味道,闻着倒是怪好闻!”日雅笑着比划着。
“我当时就想,这小白脸儿,要是弄回去,生崽子定是好使的!”这话语粗鄙又直接,听得朱载垣老脸红得像炉膛里的炭,小四爷朱载铎更是惊讶地抬头瞪大了眼睛。
“我日雅看上了,还用等么?哎呦,你才磨叽咧!一会儿弹琴,一会儿写诗,你写的那玩意,哎呦,三千多字,我一共认识四个。那天你又作妖,大晚上带我出去,在河边对着月亮念诗,就好像我听得懂一样,我上去!一把!就把你扛上了马鞍子!跟扛一只刚抓的小羊羔子似的!”日雅得意洋洋,还学了个当时三殿下惊呼挣扎的动作,
“你喊什么来着?‘有辱斯文!成何体统!姑娘自重!’…哈哈哈!我那会儿汉话不好,就听懂个‘姑娘’,知道是在叫我”
实际上她当时肯定能听懂‘姑娘自重’这种简单词汇,此刻是故意戏谑夫君。
再后来,皇帝顺水推舟,封了日雅三品百户,做三皇子贴身护卫,挂职巡检司。许景波个老流氓对着“贴身”侍卫这个词调戏了老三好久。再之后在剿灭草原的时候日雅立功,于是借机大婚。当时三爷还不同意,说些华夷之辨什么的。老爷子也真有办法,让巡检司一路溯源,硬是搞出了一套法统,说黑水扎兰北逃之前,是汉景帝的苗裔,汉末战乱举族逸散,而后北迁,与箕子血脉结合,那是一等一的华夏血脉,还是高贵帝胄。三爷无话可说,就这么,三爷和日雅大婚,成了与边民沟通的形象大使。
“怕什么!后来不也挺好?”日雅满不在乎,后面的话,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胜利者的骄傲和亲昵,“进了帐子,火盆点着,酒倒满,然后…哈哈…孩子在这,剩下的不说了,反正第二天太阳出来,你就从Nokhor,变成了我日雅帐篷里的额人(Ezen主人/当家的)!哎对了小四,Nokhor啊,是说你……哈哈哈……懦弱得像母鸡!”
“唉…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朱载垣这么说着,却一直在笑,那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懊恼,只有被翻旧账的甜蜜尴尬,“草原儿女…男男女女,爱恨情仇,都像这天气,像,要么冷得彻骨,要么就一起找个暖和地儿,挤着活下去!哪儿那么些弯弯绕绕!像野兽一样,看准了就直扑上去!就像打铁,就像煮扎勒古!”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