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与此同时,西漠深处,黄沙漫天,一座由巨石与兽骨搭建的临时营地内,狂热的气氛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这是西漠教团分裂后最大的一支,他们坚信林昭即将归来,需要一座崭新的神像作为迎接他的信标。
营地中央,一尊高达三丈的林昭神像已然矗立,只是面容粗糙,尚未上色。
一个身形瘦削、面带风霜的流浪画师,背着简陋的画板,走进了营地。
他自称乔林,言语不多,但一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面对教团主持长老的审视,他只说了一句话:“神的光辉,不应蒙尘。”
长老被他眼中那份奇异的虔诚所动,又见他技艺不凡,便准许他为神像补色。
林昭,或者说此刻的“乔林”,不动声色地取出了他的颜料。
那些罐子里装的,并非凡物。
每一抹色彩中,都悄然混入了微不可察的惑神花粉与变色晶砂。
前者能微妙地影响观看者的心绪,后者则会在月光的特定角度下,发生缓慢而诡异的折射变化。
第一日,神像完工,信徒们顶礼膜拜。
那面容庄严慈悯,双眸深邃,仿佛蕴含着无尽智慧,令所有人心生敬畏。
第二日,月上中天,有守夜的信徒惊骇地发现,神像的嘴角似乎微微下撇,那份慈悲中竟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冷漠。
消息传开,人们只当是月影作祟,虽有不安,却被长老强行压下。
第三日深夜,风声凄厉,乌云蔽月。
当月光终于从云缝中挣脱,再次洒在神像上时,所有人都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恐怖一幕。
那张脸彻底扭曲了,慈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青面獠牙、眼眶流血的鬼王面孔!
那狰狞的表情,仿佛在嘲笑着座下所有愚昧的信徒。
“渎神者!”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尖叫声四起。
主持长老气得浑身发抖,拔刀指向那个依旧平静的画师,怒吼道:“是你!你对神像做了什么手脚!”
林昭缓缓擦拭着手中的画笔,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声音淡漠如风:“你们拜的从来不是脸,是自己想看到的样子。”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他们想看到慈悲,神像便慈悲。
他们心中生出疑虑,神像便显露冷漠。
当他们恐惧至极,神像便化为恶鬼。
说完,林昭将画笔插回行囊,在无数或惊恐、或愤怒、或茫然的目光中,转身扬长而去,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身后,是满帐的骚动与信仰崩塌前的死寂。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那尊曾被视为希望的神像,被歇斯底里的信徒们自发地推倒,用石块和战锤砸成了满地碎屑。
东域,新生祖树之下,苏挽月感受到了另一种更为奇特的信仰变异。
在祖树东脉的辐射范围内,兴起了一种名为“影祭”的新仪式。
人们相信,林昭的神性已融入阳光,他的影子庇护着万物。
因此,只要在正午时分,将彼此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就能“共享林昭之影”,从而获得力量与庇佑。
苏挽月立于树冠之巅,俯瞰着下方那片狂热的祭场,并未现身干预。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一片叶脉,一股无形的意志顺着根系蔓延开去。
很快,祭场附近的藤蔓开始分泌出一种透明的胶质,无声无息地洒落于地面,被狂热的人群踩踏,均匀涂抹开来。
此物名为“日晕胶”,是祖树的一种伴生植物产物,对日光有着极其诡异的折射效果。
正午降临,最炽烈的阳光穿透云层。
祭场上,仪式达到高潮,数百人紧紧相拥,试图将自己的影子与他人的影子融为一体。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地面上的日晕胶被阳光激发,每一个人的影子都仿佛被棱镜分解,瞬间分裂成了三、四个,甚至更多!
更可怕的是,这些分裂的虚影动作各异,有的在原地抽搐,有的张牙舞爪,有的甚至在撕扯本体的影子。
一个壮汉惊恐地发现,自己的一个影子正跪地求饶,另一个影子却在疯狂攻击身边的人。
场面瞬间化作群魔乱舞的炼狱。
有人试图控制自己的影子,却发现越是挣扎,影子的动作就越是混乱怪诞。
当晚,所有参加过“影祭”的人都做了同一个噩梦。
他们梦见自己变成了那个被分裂出的、不受控制的影子,被无数双脚践踏,被其他的影子撕咬、吞噬,永世不得超生。
自此,“影祭”二字成了最恐怖的禁忌典故,在东域流传开来:“莫贪他人光,影亦会反噬。”
而在大陆的另一端,暗流涌动的中央王城,韩九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刚刚截获的情报,上面用猩红的墨水写着“共主义务榜”。
榜单罗列了九位所谓的“伪先知”,而榜首的名字,赫然是林昭。
其罪名为:“窃取万灵意志,构筑虚假神座。”
这并不稀奇,但诡异的是榜单后面附带的详细内容。
上面不仅有针对林昭的埋伏路线、弱点分析,甚至还配有伪造得天衣无缝的夜碑队密印,仿佛这份榜单就是出自夜碑队内部,旨在“清理门户”。
韩九一眼便看穿,这是某个神秘势力企图激化内部矛盾,借刀杀人的阴谋。
拆穿它?
太简单,也太无趣。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对身边的副官下令:“去,找我们最好的工匠,仿制这份榜单,再做一份‘反猎榜’。就说有宵小之辈伪造榜单,意图陷害忠良。悬赏捉拿造谣者,赏金,比原榜翻一倍。把两份榜单,并排贴在各大城池最显眼的地方。”
命令一下,整个地下世界都沸腾了。
真假难辨的两份榜单,让所有赏金猎人和杀手都陷入了混乱。
有人想接“共主义务榜”去刺杀林昭,又怕被当成“伪造者”遭到“反猎榜”的围剿。
有人想接“反猎榜”去抓造谣者,却根本不知道谁是真正的源头。
猜忌链就此形成,多起误杀事件接连发生,赏金猎人组织之间为了自证清白,甚至爆发了数场火并。
最终,连最初发布“共主义务榜”的那个神秘势力,也吓得不敢再有任何动作,生怕被那些杀红了眼的亡命徒当成“伪造榜单的幕后黑手”给撕成碎片。
韩九站在高楼上,冷眼看着城中因此而起的混乱,许久,才低声喃喃:“当真相需要保镖的时候,它就已经死了。”
风雨飘摇的边境山村,林昭又换了一副身份,成了一名云游的郎中。
他听闻此地有个怪俗,每逢雨夜,村民便会敲锣打鼓,声称要驱赶“失语鬼”。
传说,那是背叛林昭后被神罚的人所化,没有舌头,专夺虔诚信徒的声音。
林昭假借采药之名在村中住下。
几日观察下来,他发现那所谓的“鬼影”,其实是村里一位患了癔症的老妪。
她神志不清,总在雨夜披着破烂的麻布,在村中游荡,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呜咽声。
又是一个雨夜,林昭趁着夜色,将特制的“静心露”悄悄涂抹在老妪常穿的那件麻布衣上。
随后,他又来到村口那口据说能沟通神明的古井旁,将几粒细小的共鸣石粉投入井中。
暴雨倾盆而下,老妪果然又出现了。
村民们刚举起铜锣脸盆,准备如往常一般驱赶,异变发生了。
那口古井的水面,忽然泛起一圈圈柔和的涟漪,紧接着,一个清晰无比的童声从井底悠悠传出,回荡在整个村庄的上空:“我不是鬼……我只是……忘了自己的名字……”
敲锣打鼓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那茫然无措的老妪,又看看那口神奇的古井。
恐惧,在这一刻化为了怜悯。
自那以后,山村的雨夜再无喧嚣的驱鬼仪式,而是改成了“寻名”。
每家每户轮流将老妪接到家中照顾,轻声细语地给她讲过去的故事,帮她回忆自己的名字。
林昭在又一个清晨悄然离去。
临走时,他听到一个孩童拉着母亲的衣角问:“娘,那林昭是谁呀?”
妇人抚摸着孩子的头,摇了摇头,轻声说:“大概,也是个忘了名字的人吧。”
月光如水,洒在忘川冰冷的河岸上。
林昭回到此地,从湿润的泥土中,挖出了数月前埋下的那截幽冥草根须。
根须的大半已经腐朽,化为尘土,但最核心的一点,却还顽强地保留着一丝生机。
他将这最后的残根置于掌心,滴上数种早已备好的药汁。
根须微微一颤,仿佛被激发了最后的潜能。
此草本就具有“认知锚定干扰”的特性,经过忘川之水的侵蚀和数次异变,这种特性已被催化到了极致——它能在一瞬间,强行剥离“名字”这个概念与“形象”之间的亘古关联。
林昭走到河边,将这枚处理过的残根轻轻抛入河心。
他望着翻涌的河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立下了一个跨越现实与概念的誓言。
“从今往后,谁叫这个名字,谁就不该是他。”
话音落下,河水剧烈地翻涌了片刻,随即恢复了死一般的平静。
而在千里之外,东域的新生祖树内部,那片曾被林昭亲手触碰过的银背叶片,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震。
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痕,从叶脉的中心悄然蔓延开来。
仿佛某种自人类诞生之初便存在的、对英雄与神明的命名权,终于在这一刻,松动了一丝。
林昭站在河岸,感受着某种无形的枷锁从灵魂深处寸寸断裂。
他不再是那个被无数目光、无数期望、无数恐惧所定义的符号。
他只是他自己。
一身轻松,却又背负起了更沉重的过往。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片被世人遗忘的冻土。
有些债,需要用脚步去偿还。有些名字,需要从废墟里重新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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