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剑:修罗道 第三章 赤练魂血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六十年后，清河城。

夏至未至，惠风和畅，蝶舞蜂鸣。

街市上车水马龙，贩夫走卒，僧侣道徒，南来北往，人头攒动，每到五月初五，正是小城一年之中最热闹的“赶集”时节。

清河城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这里高山耸立，四面环水，偶有仙鹤、麒麟兽出没，珍奇兽类更是数不胜数。

在元皇一统中陆前，人族、魔族、巨人族、兽族四足鼎立。千年前此城为兽族占据，后易手人族。自建城以来，钟灵毓秀，绿野仙踪，美不胜收，无需多言。虽然，清河城在中陆人族与南疆魔族交锋的第一次护国战争中曾被严重毁坏，但是经过漫长的战后重建，人族经营，数百年后，清河城又是一座勃勃生机，充满人间烟火气息的城池。

此城之中有一座钟翠峰，一年四季绿意盎然，层峦叠嶂，其中清河派便位于此地，清河派的掌门人也就是清河城的城主。

现任城主姓崔，道号“木须子”，已过花甲之年，二十年前妻子染病辞世，他便不再续弦，至今鳏居。

中陆一宫三宗二道之下，门派林立，清河派便是其中之一。

虽不及六大盟声名显赫，但也汇聚了众多少年英豪，他们以正道自居，勤修剑法，依附云落宗，抵御魔族侵扰。木须执掌下的清河派便是城中最高战力机关，数百年傲居此处，俯视山下一切生灵，也护佑着城里的人们。

清河城是人族与兽族混居之地，街市上除了人族在做买卖，其间也不乏兽族。那些兽人长得赤发青面，耳朵如猫科动物一般，多数长相丑陋，身形十分高大，与人族形貌有本质区别，所以一眼便能分辨，他们大多数从事着自家低阶农产品的生意买卖，或者在街上行艺供人取乐，有的兽人直接被当成商品，在奴隶市场进行变卖。

自人族统治中陆后，元皇便将统治之下的民众划为了三等人，人族自然是一等公民，那巨人最早是依附人族的，归降后被纳为二等公民，而且当年的巨人首领阿古白是六大盟开宗元老，后代集结了巨人族里无数精锐能人成立了“巨人宗”，几百年来，几乎参加了中陆人族对抗魔族的每一场护国战争，对人族忠心不二，立下了汗马功劳，可谓人族强大的“编外战力”。虽说他们是“二等公民”，但是经过漫长的时间推移，如今巨人族所享受的权利已与人族无异。至于兽族，当年元皇率领百万人族大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中陆，兽族抵抗是最为激烈的，被屠杀者也最多，可谓尸骸成山，哀鸿遍野，完成中陆一统后，人族自然也不会给兽族好的待遇，就将兽族列为三等公民进行管理。

三等公民的兽族不允许拥有自己的土地，自然也不能成为佃农，只能够给人族务农或成为奴隶或做些看家护院的营生。自然也不能够与人族通婚，也不能作为弟子进入六大盟，当然也不能私铸兵器、不能学习六大盟功法，人族杀害兽人者，交些罚金了事，兽人杀害人族者，不但自己要偿命，其家族要受连坐之苦……

这一日的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人们纷纷起身，投入忙碌的一天。男人们肩扛锄头，手牵牛羊，满载着农产品，准备前往集市交换生活所需。女人们则细心梳妆，穿上平日里珍藏的粗布衣裳，好好梳妆一番，点缀上几朵鲜艳的野花于发间。他们或步行，或骑驴，沿着蜿蜒的山路，向着山脚下的集市进发。一路上，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男人谈论着今年的收成，女人则交流着家长里短，偶尔还能听到孩子们追逐嬉戏的欢笑声。

这是清河派弟子李修吾第三次下山赶集，置办门派里的生活所需。

李修吾是木须城主的第十一个弟子，本来下山赶集、置办货物的琐事交由派里的主事管家办理即可。但是那管家人品不端，每次置办货物都收取了大量的回扣，产品以次充好，俗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一二来去，收受回扣以次充好的事情东窗事发，后经木须核实认定，那管家也就被逐出了清河派。

关于采购一事，木须城主考量了一番，最终觉得还是由自己的弟子来办理稳妥一点。

李修吾本来唤作“阿牛儿”，父母乃是庄稼人，乡野之人自是取不了正儿八经的名字。

阿牛儿妈妈生他极其不容易，那一天差点胎死腹中，一尸两命。出生那天晚上，阿牛儿爸爸请了十里八乡最好的产婆过来接生，折腾到大半夜，产婆还是束手无策，连连摇头、无可奈何。

正在生产关键之时，一阵狂风大作，吹开房门，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团红光，缓缓流向阿牛儿妈妈的腹中，竟然神奇地催生了李修吾。

当时乡里人都以为那团红光是一道祥瑞，可是后来却不这么认为。

因为那一年阿牛儿爸爸身染沉疴去世了。

这个没爹的孩子从小经常被村里小混混欺负，被羞辱是“克死父亲的灾星”“没爹养的野种”。

别人家的父母听这话多了，也不允许他们的孩子跟阿牛儿一块玩。

妈妈独自抚养阿牛儿，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他五岁那年，城里爆发了瘟疫，导致很多人死于非命，妈妈死在了那场瘟疫里面。

从此，他彻底成了一个没爹没娘、流落街头的小乞儿。

好在清河城民众安居乐业、城中经济兴旺发达，通过行乞勉勉强强也能吃上百家饭。

其时，木须每隔五年都会到清河城外的青灵山进行三个月的辟谷修炼，在出关之后，功力精进，容光焕发，心情大好，于是便会在返程的途中寻上几个良家子收作为徒，以为惯例。九年前，当木须初见阿牛儿时，他还是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但见此子面目清秀，眉宇间有种别样的英气，木须很是喜欢。

据说是在这种机缘下，阿牛儿被木须领进了清河派，收作了第十二名弟子。

木须问询了阿牛儿的姓氏，得知他姓李，便为他取名为“李修吾”，有“吾日三省吾身”之意。

数载光阴，木须勤勉于武学修炼，同时肩负城中繁重公务，虽偶有闲暇关心弟子修炼，但终究分身乏术，难以周全。自己无暇教授弟子功法，但是弟子总要有人教，在木须首批九名弟子中以大师兄苏家园的修为虽然不是最高，但是本门功法娴熟，而且对木须又是极为忠诚，人品敦厚老实，做事有头有尾，很有责任心。

那么，就定苏家园了，后面收的六个弟子今后由他来代授本门功法罢了。

木须心中已有了计较。

名义上是大师兄，实则是真师父。

苏家园初为人师表，对这六名师弟的教导颇为用心。九年寒暑，春去秋来，昔日衣衫褴褛的小乞儿如今已是十七岁长身玉立的少年，个儿倒是长了，但是本门功法嘛，在每年木须对这六名弟子的考核中，李修吾倒是这六个人里面的倒数第一。

清河派的多数弟子为本城世家，或者其他正道门派送来半路“镀金”，这些弟子个个基础扎实，天资聪颖，领悟能力不俗。李修吾本就是贫民小孩出身，自幼颠沛流离于街头巷尾，别说习武练功，就连一日三餐的温饱也难以保障。功法跟其他弟子相较，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苏师兄看了也要摇头。

“你这是怎么教的啊！苏家园，李修吾学了九年清河明心诀，如今还停留在普通拳脚里面，连御物飞行都不会，明年还不能练到第三层，你和他一起滚蛋！以后别说是我的弟子。”

每年功法考较之后，大师兄苏家园几乎都会遭到师父木须的严厉斥责，最终只能郁郁而归。

而今年，情况亦是如此。李修吾的功法又是不例外地停留在第二层。

久而久之，木须当初对李修吾的喜欢，现在也变成了冷眼相待。无论师父怎么看他，在清河派门中，李修吾总是对木须心怀感激的，而苏家园九年来对他的言传身教，也是让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动，苏家园比他年长十几岁，在李修吾看来，他们是师兄弟，也是师徒，更是有种胜似父子的感情。

每当目睹师兄遭受师父严厉斥责，李修吾心中总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愧疚与自责。他虽心怀壮志，欲刻苦钻研本门武学，无奈天资所限，根基薄弱，这份无力与挫败深深刺痛了他的自尊心。

既然学武不行，总要为师兄分担一些事情吧，苏师兄不但负责师弟们的功法教习，还要负责门派的日常管理事务，偌大的清河派，一百多名弟子，一百多个下人，每天的吃喝拉撒，也是件不小的事情。

于是李修吾经常向苏家园主动请缨，清扫庭院、锄草、喂养灵兽、后厨帮忙……清河派日常琐碎的杂务中，总能看到李修吾的身影。一来二去，大家都看在眼里。

“李修吾这小子功法很废。不过，干些杂活倒是勤快。”木须捋着花白的胡子，若有所思，随后对苏家园说道，“罢了，今后咱们置办货物的事情就交给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