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梨花听着那个陌生的词,心中似懂非懂,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对即将见到的夫人,她心中既有期待,又满是忐忑。手里攥着自己的旧衣裳,小声开口问道:“桂花姐姐我想先洗衣裳。”
桂花闻言微微一顿,随即点了点头。
“好,随我来。”
她领着梨花走到后院洗衣的地方,指了指石砌的洗衣池,又朝一旁放皂角、木盆的架子扬了扬下巴。
“盆和皂角都在那边架子上,你自己取用便是。洗好之后,把衣裳晾在旁边的竹竿上。你慢慢洗,等弄妥当了,我再来寻你,带你去偏房歇息。离傍晚夫人回府,还有不少时辰。”
梨花轻轻点头,谢过桂花。桂花便转身离开了。
待房中只剩自己一人,梨花蹲下身,开始清洗那件留有刀痕与淡淡血迹的旧衣裳。清水漫过布料,白日那一场惊险的遭遇,又在她脑海中浮现。
脑海里不光是女真人凶恶的模样,也浮起了魏参将与许军爷的身影。尤其是许军爷,当初细心为她处理伤口,又递出衣袖让她借力,还主动把马匹让给自己骑,种种温柔细心的举动,一一在心头掠过。她时不时抬手,轻轻触碰衣领下的银锁,心里才稍微安稳一些。
梨花将洗好的衣裳小心翼翼晾在竹竿上。
做完这一切,她循着桂花的指引来到偏房。屋内清净舒适,床榻收拾得整整齐齐,可她的心却始终静不下来。从小日日劳作,突然闲坐无事,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怎么也无法安心躺下休息。
她在房内坐了片刻,便轻轻走出偏房。转过一道廊子,便看见一个丫鬟正坐在廊下的小凳上,面前摆着一个大竹盆,低头挑拣着豆子。
梨花犹豫片刻,缓步走上前,轻声礼貌地问:“姐姐,不知我可否帮你一同挑豆子?”
海棠抬首,望着这个从未见过的姑娘,正要开口问她的来历。就在这一刻,桂花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二人一同转头望去。桂花走到近前,简单介绍:“这是海棠,这是梨花姑娘,今日刚入府。”
说完,她转头看向梨花,带着几分疑惑轻声问道:“梨花,你怎么不歇着呀?离夫人回来还早呢。你身上有伤,别累着自个。”
梨花微微垂首,小声回应:“不碍的,我不用这只受伤的手就是了,这活简单,况且我也睡不着。”
海棠站在一旁听着,也没有多追问,只是安静地看了看梨花。
桂花笑了笑:“那就依你了。你小心着点,我看你也是个闲不住的。只是别撑得太久,等时辰快到了,我便来寻你去见夫人。”
梨花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感激。
此时,杏花路过此地,问了一句:“海棠,这姑娘是新来的吗?”
海棠连忙起身回话:“正是,杏花姑娘,她名叫梨花,方才来府里的。”随即转头向梨花介绍:“梨花,这位是夫人的义妹,杏花姑娘。”
梨花早已跟着站起身,当即恭敬行礼:“见过杏花姑娘!”
杏花听见名字忍不住笑了:“呵呵!免礼!夫人又添了一朵鲜花。你不必客气,快忙吧。”
海棠望着杏花怀中满满一堆衣裳,面露难色:“哎呀!杏花姑娘,怎么是您亲自去收衣裳?本该我去的。”
杏花微笑道:“无妨!你们先忙,我闲着也是闲着,从前我不也常做这些活计?不碍事。”
言罢,抱着一摞衣裳走开了。
望着杏花远去的背影,梨花心中存着几分疑惑,稍稍凑近海棠,压着嗓音小声问道:“海棠姐姐,方才杏花姑娘说从前也常做这些活计,她既是夫人的义妹,为何还要做收衣裳这类杂活?”
海棠四下望了一眼,确认旁边没有旁人,才低声同她解释:
“你有所不知,杏花姑娘早先原是夫人身边最得力的掌事丫头,府里大小杂事都经手过。后来遇上一桩意外,她舍身救下了小公子。夫人心念她这份忠勇,才与她结拜,认作义妹,还将我拨过去做她的贴身丫头。虽说如今身份不同了,可她性子素来朴实,旧习惯改不掉,闲下来依旧愿意动手做些活,府里上下也都敬重她。”
梨花听罢恍然,轻轻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杏花姑娘真是难得。”
时光缓缓流淌,夕阳渐渐沉落,天边染上一层淡红,已是傍晚。
海龙忙完军务,特意去军营接我下值。一出辕门,他便同我说起今日半路发生的一桩事,提起魏明临时折返辽阳,还带来了一个孤苦的姑娘,想要引荐到我门下。
我听了很高兴,“真的吗?魏明还真有心了,知道我缺人,便送来了。我得快些回去瞧瞧那姑娘。”
夕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暮色笼罩了整座府邸。我与海龙一同骑马回府,下了马,如同往日一般,二人手牵着手踏入府中,身后跟着黑豹和小景。
守门的仆人与丫鬟看见我们归来,纷纷上前躬身行礼,轻声问候:“将军、夫人回府了。”府里上下早已习惯了我们这般亲近的模样,只是照常行礼问候,并不觉得诧异。
我们走到主廊下停了脚步。桂花早已带着梨花等候在不远处,见我们停住,便领着梨花快步走上前来。
黑豹与小景看见陌生的面孔,从我们身后走了出来,绕到梨花的身边,低着脑袋,鼻子轻轻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围着她慢慢转了两圈。
梨花骤然被两条大狗围住,身子一下子僵住了,双手微微攥紧,心中不免惶恐,却强忍着没有后退,也没有发出一声惊呼。
海龙轻轻轻呵了一声:“黑豹、小景,回来。”
听到主人的命令,两条军犬这才摇了摇尾巴,退回到海龙身后站定。
梨花抬眼看见了海龙,一眼便认了出来,连忙躬身行礼,轻声道:“见过副总兵大人。”
“免了!免了!”海龙抬手虚扶,“往后在府里称将军便是。”
她的个头比寻常乡下姑娘要高上一些,骨架结实,肩膀略宽,一眼便能看出常年劳作。身上穿着桂花给的一件青色粗布衣衫,衣裳稍微小了一圈,袖子短了些,向上缩起,胳膊上包扎的粗布绷带便清清楚楚露了出来。脸上没有半点脂粉,肌肤是风吹日晒后的浅麦色,眉眼生得端正,一双眼睛格外透亮,里面藏着一股不肯轻易屈服的韧劲。
行完礼,她看向海龙挽着我的手,大概猜出了几分。
桂花在一旁轻声提醒:“梨花,这就是夫人。”
梨花连忙再深深躬身行了一礼,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紧张:“小女子梨花,见过夫人。”
“梨花?哈哈哈!”我朗声一笑,“太好了,又来了朵鲜花!夫君你怎么不告诉我她叫梨花呀?”
海龙笑应:“哈哈哈!我故意没告诉你的,不然就没有惊喜了!”
我斜睨他一眼笑了笑,“呵呵!不错,不错!哎呀呀!不光是一朵鲜花,还又是个小仙女儿!多大了?”
听见“鲜花”二字,梨花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头垂得更低了些,小声答道:“我年十四。夫人过奖了,夫人您才漂亮好看。”
当听见“小仙女儿”时,她心中猛地想起白天桂花和自己说过的话,偷偷抬眼望了我一下。站在一旁的桂花,嘴角悄悄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我呵呵一笑,朝她轻轻招了招手:“还有张小甜嘴儿。来来,走近些,让我瞧瞧。长得还挺高,不过这衣裳有点小。”
梨花依言向前微微挪了两步。
我目光往下一扫,忽然看见了她手臂露出的绷带:“呀!伤着了?”
桂花接话道:“是呀夫人,她的衣裳被贼人划破了,这是我的衣裳,她穿着就是小了些。”
我轻轻摆了摆手:“无妨。桂花,明日去库房扯块布,给她做件合身的衣裳。”
我的目光重新落回梨花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好奇:“我听将军说起,你力气不小,竟敢和女真游骑抗衡。你想不想跟着我的侍卫们学功夫?日后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女护卫?就像她一样。”我指着萨日朗问。
梨花猛地一怔,她胳膊上的伤口隐隐作痛,白日被女真游骑拖拽的恐惧还在心头盘旋,可心底又升起一丝渴望——若是自己有一身功夫,便再也不会任人欺凌。
她抬起头望着我,眼中满是意外。她连忙躬身深深一拜:“梨花不敢奢望学功夫。若是夫人肯收留我,我便满心感激。只要夫人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再苦再累,我都愿意去学。”
我微微点头,语气干净利落:“好。先把伤养好,伤愈之后再开始习武。”
梨花叩首谢道:“多谢夫人。”
我伸手示意桂花:“快扶她起来!咱们府里可不兴动不动就跪的。”
正说话间,管家从廊的另一端走过来,躬身禀报:“晚膳已经备好,请将军与夫人用膳吧。”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梨花,轻声招呼:“梨花,一同过来用晚饭吧。这几日你先听桂花安排,把伤养好。桂花,饭后给她换换药。”
桂花应声:“是!”
梨花连忙又福了一礼,神色满是感激:“梨花记下了,多谢夫人体恤。”
说罢跟在桂花身侧往后略退半步,趁着我与海龙转身迈步向前的间隙,她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够桂花一人听见,小声嘀咕:
“夫人果真是人美心善。活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夸我像一朵鲜花。今日我当真是遇上好人了,先是魏参将与小舟军爷出手相救,如今又得副总兵大人和夫人垂怜照拂。”
桂花侧过脸,浅浅冲她笑了一笑,轻轻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切莫多言,快快跟上入席。
晚膳过后,桂花取来金疮药与布条,替梨花换药。四下没有旁人,梨花便悄悄问道:“桂花姐姐,你先前说起,魏参将认下的那名女侍卫做义妹,不知是哪一位?”
桂花回应:“就是吃饭时,坐在小笼包右边的那个小飞燕,她才十二,是府里年纪最小的。”
“小…小笼包?是谁啊?”梨花一脸懵。
桂花笑了笑:“呵呵!就是冯柔柔,夫人唤她柔柔的那个?你不觉得她长得像小笼包么?是将军和二少爷给她取的外号。我们都这么叫。”
“呵呵!我想起来了。”梨花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还真挺像的。
这几日,梨花渐渐和府里众人熟络起来。桂花带着茉莉、海棠一同动手,花了两日多光景,为她赶制出一身新衣衫,梨花穿上十分合身,心中满是欢喜。那件被刀刃划破的旧衣,也简单缝补完毕,留作日后穿。之后的每日清晨,她都会远远站在一旁看侍卫操练,看得入神,眼中满是羡慕。
桂花暂时没有给她分派固定活计,可她闲不住,总主动寻些细碎小事:帮众人递物件,择拣菜叶子,简单收拾丫头们的住处,或是帮着叠晾好的衣衫。桂花看在眼里,时常夸她勤快。
即便如此,梨花心中依旧不踏实。她生怕自己这般无所出力,反倒像是来府中坐享优待,愧对夫人一番照拂。
府中日子一天天缓缓流过,另一边,文墨与静姝成亲也已有一段时日。赴朝鲜边境亲迎的往返路途算作公务差遣,不计入婚嫁事假。辽阳完婚后,总兵批下的七日假期已然用尽,文墨便按时销假,每日赴都司衙门当值。
府里倒也热闹,有一众丫头相伴,还有燕灵儿时常教静姝学说汉话。只是文墨白日在外当差,终究少个知心叙话的人,静姝心底难免有些闷倦。她也知晓我多半在军营当值,不便时常叨扰。
静姝吩咐燕灵儿传话,唤小厮小猴子去往淼淼府上递口信,问询对方今日是否得空。待到带回应允的回话,静姝方才动身。
文墨早前便嘱咐过侍卫长,夫人外出万万不可疏忽。静姝带了贴身朝鲜丫鬟玉今、和春芳。燕灵儿、小凤、陶淘三名女卫随车伴侍,侍卫长陈鹰带着万全在外沿途护卫,一行人登车前往淼淼府上。
不多时,管家喜贵禀报:“启禀夫人,二少奶奶到了。”
淼淼温柔一笑:“快请吧!”
管家出去引静姝一行人前来。淼淼起身走到厅门口相迎。此番没有教养嬷嬷随行拘束,静姝心中畅快,一见淼淼便快步上前,敛衽行了一礼:“见过嫂嫂!”
身后众人依礼纷纷见礼。
“免礼,不必多礼。”淼淼上前虚扶一把。
静姝直起身,伸手拉住淼淼的手,汉话说得尚有几分生涩,字音咬得不准:“嫂嫂!嫂嫂!我又相你了。”
淼淼温婉含笑,听得明白她本意,笑道:“静姝,你的汉语越发长进了,快入内坐下说话。”
二人入内落座,丫鬟奉上香茶。
静姝脸上带着笑意,转头吩咐身侧春芳:“把食盒呈上来。”
春芳连忙上前,将食盒打开。盒中一边是府内中式蜜饯点心,另一边摆着几块朝鲜松糕。
静姝依旧是一半汉语一半朝鲜语的说话:“嫂嫂……”
燕灵儿翻译:“少奶奶,这是二少奶奶吩咐如意做的蜜饯点心,另一边是教养嬷嬷做的朝鲜松糕。特意带来给大少爷和少奶奶尝尝鲜。”
淼淼目光扫过食盒,眉眼含笑:
“真是有心,还特意备了故土的吃食。”
待丫鬟把食盒收至一旁,淼淼方才柔声关切问道:
“算来你们成亲也已有一段时日,来到辽阳,住得可还习惯?吃食起居可合心意?文墨拨给你的那些丫头,伺候得可还周到?还有那几个女侍卫,行事可还安分?她们先前都在我府上当差,若是有哪个调皮不懂事,你只管同我说,我来替你训诫。”
燕灵儿压低声音,翻译给她。
静姝听罢,眉眼弯弯,开口一长串全是朝鲜言语,间或只零星蹦出一两个简单汉字。
燕灵儿仔细听完,再从容转译为汉语回禀淼淼:
“回少奶奶,二少奶奶说,样样都称心如意。承蒙少奶奶亲手调教,丫头们伺候十分周全,女侍卫护卫也尽心尽责。二少爷待她格外贴心,每日清早,时常亲自去到厨房,叮嘱厨师和丫头,为她预备可口的早膳。她很喜欢大明这边各样吃食,如今过得十分快活。”
“啊?哎呦呦!”淼淼闻言万分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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