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一世，只看今朝 第三十六章 慕容府

不知不觉，越往前走，没有了那种喧闹，周围的行人也渐渐少了起来。最终，轿子在一栋宅院前停了下来，乍一看去，就会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大户人家，不会想到里面住的，是六百余年稳坐大夏朝相国之位的慕容家。天子脚下，六百年而不衰，着实是个奇迹。

“陛下，到慕容府了，您看，是派人去宣出来还是…”王总管在轿子外面问道。

“不必，朕进去看看。”赵嬴说着走下轿子。

王总管则给了轿夫一些赏钱：“你们就在这候着，今儿个也别接别的活了，没人问则罢了，有人问起来你们啥都不知道，知道了吗？”

“知道，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

几个轿夫喜笑颜开地接过钱应承到，看到王总管眼睛一瞪，又都连忙改口。

赵嬴不去理会王总管的安排，来到慕容府门前，望着牌匾，寻常人家挂不了府匾也就罢了，这堂堂的相国府竟然也不挂府匾，挂了一块老旧的“天下为公”。这牌匾虽然老旧，却也显得光亮，牌匾上没有一丝灰尘和蛛网的痕迹，想来也是时常擦拭维护的。

“这是当年夏太祖封的，听说起初封的是‘日月同耀’，初代慕容相慕容羽大人求陛下改封的这‘天下为公’，六百年啦，用的是紫檀木，才能保存这么久呢！”王总管从后面跟了上来，看到赵嬴盯着牌匾，在一旁解释道。

“那位慕容相也是能人啊，‘天下为公’这等牌匾也敢挂，夏太祖竟然也同意了。”赵嬴感叹道。忽然看了旁边的王总管一眼，不禁莞尔一笑，迈步向府中而去。

门口一个小童，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在倒座房里一张小木桌上趴着睡着了。王总管本想喊醒小童，开正门来迎接赵嬴。赵嬴挥手拦住了上前的王总管，绕过影壁，径直向院中走去。

院中一棵高大的大树，树荫遮蔽了小半个院子，却并不使得院中阴暗，赵嬴围着树下转了一圈，约莫十余步，树干苍劲，枝叶也十分茂盛，虽然此时属清晨时分，但毕竟夏暑，在树下却有一丝阴凉。

“这是什么树？”赵嬴回头向王总管问道。

“这是槐树。”一个声音从大厅处传来，不待王总管回答，便朗声回道。

赵嬴看去，只见一个少年郎，年纪约莫是十八九岁的模样，和自己这个皇帝相仿。面容很清秀，皮肤也很白皙，加上披散未束起的一头长发，乍一看好似一个女子。唯是眉眼，能看出一丝男子的刚毅和英气。一袭白衣，若是风起，定好似一个飘然而去的谪仙。只是，这个俊美的男子，此时手上抓着一根油条，端着一碗稀粥，吃一口喝一口地，没了风雅气质。

“槐树又称三公之树，且有科第吉兆的象征。槐叶可清肝泻火，槐枝可祛风止血，槐根可散瘀消肿，槐角可凉血明目。我们慕容家自然要种槐树了！”少年喝了口稀粥，对着槐树的好处一一道来。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槐树是慕容家初代相国慕容羽所种吧？”赵嬴猜道。

少年“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槐树多则二十年，少则十五年，即便保养得当，活上百年已是奇闻，如何能活六百年？”

“你这小孩，怎么这个样子就来见客？失礼了些吧？”赵嬴有时尴尬，只得岔开话题。

“谁是小孩？我再过两年就及冠了。再说了，你不是小孩？我看你和我年龄相仿？不跟人家说一声就来别人家里，到底谁无礼了？”那少年又咬了一口油条，翻了个白眼问道。

“大胆！此乃当今陛下！如何胡言乱语！”王总管闻言，在一旁厉声喝道。赵嬴连忙挥手止住王总管，实在是架不住王总管这一副时时忠臣的模样。

“你也说得不错，是朕唐突了。请问慕容复可在家中？”赵嬴走近问道。

少年咬了一口油条，“我就是，陛下找我？”

赵嬴刚走两步，抬起的脚半天没有落下去。这就是慕容复？一国之策要问这个小毛孩？其实这皇位没坐稳，多少也是他太年轻了，在别人看来他也是毛头小子，不然李常文也不会敢和他叫板。

少年终于吃完了，将碗随手递给一旁的侍女，净了手，躬身施礼道：“草民慕容复，拜见陛下。”说着就准备跪下。只是磨蹭半天，又是牵衣角，又是撸袖子，膝盖就是不曾弯动一点。

赵嬴回过神来，示意道：“免了吧，慕容…先生既然吃饱了，朕想跟你聊几句。”

“陛下请。”慕容复立马衣角、袖口收拾整齐，比起刚刚的磨蹭倒是利索了不少，向正厅弯腰请道。

赵嬴率先走了进去，王总管在后面刚跟到门口，慕容复却出声问道：“单独吗？”赵嬴回首看了王总管一眼，王总管也愣住了。

赵嬴点了点头：“单独。”慕容复转身跟了进去，王总管在门外气得直翻白眼，却也无可奈何，只得闪到了一边。

“陛下此来是为了安县城水灾的事吧？”赵嬴屁股还没坐下，慕容复在身后已经开门见山地率先问道。

“你…慕容先生如何知晓？”赵嬴撅了一半的屁股又抬了起来，向慕容复问道。

慕容复从桌子上事先备好的香茶敬给赵嬴：“陛下请安坐。安县城水灾，但是江南巡抚陈瑜知情不报，已被陛下下狱。寅猛卫回京的消息，草民也是早上才刚刚知道的，还有那个贾豹。陛下现在肯定是不知道如何处置李太师为好。故而屈尊来到寒舍。”

赵嬴接到香茶，掀起茶盖，香茶正热，心中骇然：“这小子竟然都能知道我今天会来？”

“辰猛卫今天下午就要抵京，陛下今天上午不来，后面就没时间也没机会来了。陛下要来，只能是上午来。若是草民猜错了，也不过辜负一杯香茶，有甚紧要？”慕容复率先喝了一口，接着说道：“陛下不必惊讶，我慕容家的消息虽不及朝廷迅速，倒也不慢，再者以己度人，故而知之。我现在猜中了，说明陛下亦是贤明之君，所行之事也是贤明君主所为，不是那昏庸之主，可喜可贺。”

赵嬴放下茶杯，说道：“既然先生都知道了，那我心中有两个问题，不知先生可能解疑答惑。”

慕容复抢先回答道：“李太师当死。”

“那第二个问题，令尊曾言先生不可大用，今日一观，慕容先生所思所想，异于常人，且确有奇才，令尊所言不实，为何？”见慕容复快人快语，赵嬴也直截了当了起来。

“草民之才浅陋，比起家父还是有些不及。”慕容复淡淡地说道。

“难道不是因为朕之前有那昏庸的名声，慕容先生爱惜羽毛吗？”赵嬴笑道。

“咳…陛下看破就不必说破了。”慕容复轻咳一声，有些尴尬。

“不知先生可愿出仕为相国？”赵嬴的眼神有些炽热，慕容复这种冷静和聪慧，不是一个普通的年幼小孩该有的，慕容家传承六百年而不倒，果然名不虚传。

“寥寥数语，陛下就任为相国，是否儿戏了些…”慕容复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大夏动荡，八王蠢蠢欲动，四地流寇横行，百姓困苦，不知陛下知道多少，又在意多少。”

“有所耳闻，但实不知详情，故而来请先生相助。”

“只是不知陛下志向几何？”慕容复抿了一口茶，看向赵嬴道。

赵嬴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两步，看向门外朗声道：“曾闻慕容家祖上曾言，‘死绝慕容家，再死赵家’，今日朕亦可言，赵家若在，天下便在，百姓便安。为了天下苍生，为了祖宗社稷！愿国泰民安！”

赵嬴见慕容复微微有所动容，转而笑道：“当然，那是官话，我对慕容先生没有隐瞒。若是国家不稳，朕身为一国之君，又岂会有好下场？也要为自己的身家性命考虑才是。总而言之，于公于私，朕都得维护这大夏王朝才是！”

赵嬴见慕容复还是没说话，接着说道：“慕容家立足京城，身居相国六百余年长盛不衰，天下皆知。如今天下动荡，正是中兴之时，慕容先生难道就不想做出一番功绩，以敬先祖？”

慕容复低头不语，良久，缓缓说道：“陛下的坦诚和诚意草民已知晓，但陛下所令，在所不辞。只盼大夏社稷永固，只盼慕容家不衰。”

赵嬴笑着点了点头：“只盼国泰民安。”

慕容复一愣，旋即笑道：“对，只盼国泰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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