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尘 第二章 元雪儿

飘了一天的白雪给小城裹上了一件薄薄的白色外衣，秦淮河畔的游船比起天暖时节反而多了不少，文人骚客在这种时候自然少不了一番风流。

河边的一栋小房子里，灯烛摇曳，屋子内一男子赤裸着上半身，紧紧地咬着牙齿，额头上冒出了几滴冷汗，一个妇人正小心翼翼地帮着处理伤口，旁边的小床上，一个小女孩裹着一张略显单薄地被褥沉沉睡去。

“今天多谢公子相救之恩了，只是家境贫寒无以为报，待日后有机会定会登门相谢，还望公子见谅。”妇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深深一福道。

秦尤看着简陋的房子和破旧的屋顶，确实贫寒，恐怕外面下大雨，屋里就得下小雨了。但对这对相依为命的母女来说，有片瓦遮头就已经算是天大的恩赐了吧。

妇女在丈夫病逝后，带着个四岁的孩子，自然不方便到外面打工，只能在家里做些缝缝补补的活计勉强生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妇人，就算想出去找工也不容易，倒是有几位觊觎这位妇人美貌的乡绅想纳其为妾的，但是妇人死活不答应，为了钱嫁给别人，那和卖身有什么区别。不过即使不屈，仍是会被一些心生妒意的人散些流言蜚语，妇人对此却不上心，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她只想安安稳稳地把女儿带大，这就够了。

“举手之劳而已，夫人不必挂心。”

“这怎么行，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虽然现在无以为报，可总该记在心里的。”

过惯穷苦日子的人平日里的冷眼受多了，这种人是最在乎别人的好的，即便是一些小恩小惠往往也会深藏在心头，当一个人腰缠万贯时，一块金子也只会视若无睹，可当他一无所有时，半个馒头都会视为家珍。

对于妇人的执著和好意，秦尤只能点头欣然接受了，三番两次的推辞只会让人难堪。

月色渐浓，夜已入深。

秦尤面前桌子上的那杯温水早已变凉，用白开水待客妇人也觉得失礼，可家徒四壁，食难果腹，实属无奈啊。

两人相对无言，坐姿拘谨的妇人觉得气氛有点尴尬便率先开口问道：

“妾身名为苏灵韵，不知公子名讳，日后哪里可以找到公子？”

“我叫秦尤，现在暂住在城里的燕春楼。”

妇人听了一脸惊讶，燕春楼，那不是江宁城第一妓院吗？眼前的公子仪表堂堂，一副书生打扮，怎么会混迹在那种风流场所。

一个月前，秦尤穿越到这里便人事不知了，醒来时发现自己住在燕春楼一个清幽的小院子里，这是燕春楼花魁元雪儿的院子。原来秦尤受到雷劫后便晕倒在了一处河滩上，被来附近游玩的元雪儿发现带回来了这里，之后无处可去，元雪儿见他不像什么坏人便收留了他。

秦尤看到妇人脸上疑惑的表情，便向他解释了缘由，以免她把自己当成那些衣冠禽兽，让她战战兢兢。独居的妇人最缺的便是安全感，特别是像她长得怎么漂亮的，自然就更加小心了。

不过去妓院的也未必是什么登徒子，好色之徒，在这里妓院也是分为三六九等的，一些低级的妓院自然是以皮肉生意为主，但越是高级的妓院这种单纯以满足性欲的生意便越少，更多的是附庸风雅，以琴棋书画来满足精神需求，姑娘们也多是以卖艺为主的清倌儿，许多女子还是处子之身，而且这些洁身自好的女子更受青睐，在这个缺少娱乐的年代，像燕春楼这种场所自然就成了文人士子，达官显贵的风流之地。

跟妇人闲聊了一番，秦尤也不好在一个寡妇家里多待便起身告辞了，这个时代是最重视礼法的，就算妇人不介意，别人看到也不好。秦尤原本想将袖里唯一的一块银子给妇人的，这块银子还是元雪儿硬塞给他的，说什么‘堂堂七尺男儿，出门在外两袖清风算什么，就当是借你的’，秦尤无法推脱便坦然受之了。可想了想，以妇人执拗的性格是肯定不愿收下的，况且这也是救急不救贫的法子，最好还是想一个授人以渔的办法吧。

出了破败的巷子，冷风迎面吹来，以秦尤武夫的强劲体魄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回头看到那道单薄的身影依然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去，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一般，于是朝那道身影挥了挥手大踏步离去了。

当妇人回到房间，却看到桌子上多了一块银子，一股说不上的暖意涌上心头，感觉这个冬天没那么冷了。

……………………

春节刚刚过去，整个小山村还弥漫在新年的喜庆气氛里，小女孩早早就被父母从被窝里叫了起来，穿上了原本过年时还没有的一件新衣服，这是小女孩从来都没穿过的新衣，不是母亲用布块缝缝补补出来的那种，是从城里买回来的，可为什么弟弟没有，弟弟好像也没穿过这种衣服，爹娘最疼弟弟了，这是为什么？

这天早上，娘做了一顿小女孩最喜欢的臊子面，可爹娘好像不太高兴，前几天过年没饭吃的时候爹娘都没这样。而且娘今天跟她说了很多话，有些她听懂了，有些听不明白。而爹一直低着头默默地抽着旱烟，以前爹抽烟都只舍得小口小口抽，但这次爹一下子抽了好多。

“雪儿，以后自己一个人好好照顾自己，你也别怪爹娘狠心，是娘对不起你，但不送走你我们一家子都熬不过这个冬天。”

“娘，是雪儿做错什么了吗？雪儿以后再也不淘气了，只要能跟着爹娘，雪儿一天吃半个馒头就行了，不，雪儿不吃饭也可以的，就算再饿我也不会再哭了，娘，不要送雪儿走好吗？”

说着说着小女孩早已经红了眼眶，可始终没有流下眼泪。

突然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家离小女孩越来越远，到最后一切的东西都不见了，白茫茫的虚空里，一个小女孩蹲坐在角落里，把头埋在膝盖下，轻轻地抽泣着，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不要……不要……娘！”

燕春楼的一个小院子里，秦尤刚从外面回来便听到了雪儿房间里传出来的声音，秦尤来不及多想便匆匆破门而入，来到床前，看到头冒冷汗，表情惶恐，双手乱抓的元雪儿，口中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秦尤伸手正想抓住那双在空中乱抓的手，突然被那双手猛地抓住便是一拉，秦尤脚下一个没站稳便整个人压在了元雪儿身上，嘴唇一凉，双唇四合。

元雪儿睁开眼，四目相对。

“呜~”

啪~

秦尤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巴掌狠狠地拍到了床下，背部的伤口痛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完了，这下子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你，你~登徒子，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元雪儿紧紧拽着被子捂住胸口，满脸的羞愤和害怕。

秦尤也顾不得背后的疼痛，赶紧爬起身就要解释。

“你，你站住，你要干嘛？救命啊~”

秦尤走上前刚要解释，元雪儿便叫了起来，秦尤一急便跑上去捂住了她的嘴巴。

“呜呜呜~”

元雪儿见喊不出来，眼中泪水夺眶而出。

“斯~”

秦尤捂着元雪儿嘴巴的手被她狠狠地咬了一口，直到咬出血来也没有松口的意思。

“你冷静点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秦尤见她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忍着疼痛一口气把事情的缘由说了出来，元雪儿听了望着秦尤丝毫不像作假的神情，又好好想了想，她刚才好像真的是做噩梦了，也确实如秦尤所说梦到她娘了，这才赶紧松了口，但双手始终死死拽着被子护在胸前。

“就算是我做噩梦了，你干嘛亲我？”

那是我想亲你的吗？好吧，确实是想过，但要不是你把我拉过去，我怎么会亲到你。好像确实是我占了便宜，这话说出来有点渣，不过事实就是这样啊。

“元姑娘，我这是被你拉了一把，不小心亲上的，天地良心，我真的冤枉啊！”

元雪儿看到秦尤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想到刚才迷迷糊糊中好像确实是拉了什么东西一把，原本还理直气壮，现在反而有点心虚了，刚才的惶恐和愤怒一消而散，想到刚才四唇相对的场景，脸一下子便红了起来。

秦尤看见了，悄悄松了口气，还好不用跳黄河了，还是赶紧溜的好，不然等一下她越想越气再给她咬上一口，那可就真是作孽了。

“既然姑娘没有事，那我就走了，冒犯了姑娘实属无意，还望见谅。”

说着转身就要‘跑’。

“你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