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想做个好人 第十五章 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所以，让我们结束这一场哑谜。”张惊蛰声音里多得是昂扬的斗志。

“张惊蛰我劝你不要自误。”庞天玉声音里多得是对眼前之人不识抬举的惊怒。

“自误的是你，不要站在学子们的反面，不要站在逆着历史发展的潮流。”

“哼，您是真的有自信啊。”刘云初开口，但声音像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给人一种强烈的傲慢。

“我有的是自信。因为我身后是学子，不是哪个山长。入乎私门，我张惊蛰无乎私利。”

“话说的好听，谁不知道您张家那是劳苦功高，怕是太祖武皇帝见了也要......”

“天玉，住口！”

庞天玉的话还没说完，韩欣和刘云初连忙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这几人争得头破血流没有关系。若是带上家里的人，味道就变了，张惊蛰家里好歹是勋官，虽说庞刘两家在朝廷里有些人脉，可要是庞天玉说了什么让张家这一代惟一的男嗣抓到把柄的话，再往他父亲那里一捅......

“文圻，录好了吗？”

文圻没有说话，朝着大哥点了点头。

刘庞两人脸色一变。

要说张惊蛰没有被两个人的故意挑衅惹怒，这是不可能的，就好比你老婆出轨，让你当了回彻头彻尾的绿毛龟。如此，无非砸两个碗办离婚，也就罢了。可奸夫偏要在你离婚之前给你的邮箱里寄两张床照，是不是就有些恶心人了？

故意挑衅，张惊蛰是不怕的。客观来讲，眼前的这两人多少有点东汉世家隐士的味道，这一种所谓的隐士，能在深山老林里读书，还不用担心饿死，多半也是有恃无恐，只不过以前想要趁着天下大乱，崭露头角的隐士家里有良田奴仆，而眼前两人的家里有公司工厂、钱庄海路，仅此而已。说到深处，骨子里仍然是那一套看人下菜碟，待价而沽，选择站队后通过各种方法，将已经取得一部分权力的人手里的权力，分配给自身这一部分权力的部分权力的赤裸诉求。

这一套已经几千年了，平民百姓如是，富商巨贾如是，封疆大吏亦如是，只不过交换的对象分别是衙役捕快、有关司隶和皇上而已。但凡读过点史书的人都不会觉得奇怪，更谈不上对这一权力交换体系有什么朴素情感上的厌恶或者喜欢，因为说破大天，大家都是在用自己拥有的交换自己想要的罢了。

这是生老病死，衣食住行之类的寻常事。

可自打四人进了屋门之后，张惊蛰细细思量下，庞天玉和刘云初有点坏了规矩，或者干脆就没打算守规矩。所以，这两人多半不是来搞交换的，方才说的话只不过是把这次谈话定个面子上的调子。因为哪怕是最露骨的，权力—金钱交换，在实践的过程中还要找一个或含情脉脉，或半推半就的名头儿，然后相互试探，讨价还价，往往到了双方失去耐心的临界后，才能皆大欢喜。

所以，与其说二人今天来是试探张惊蛰“望之似不似人主”的，不如说这两人是在宣战之后跑到敌军营垒之前骂战的，只不过多少读了些书，没说些像“直娘贼”“野驴肏（cào）的”这般下流话。

最让张惊蛰厌恶的，是这两人想要的那一套陈规陋习，张惊蛰完全不能接受，庞刘两人想要的是眼前的权力和晋升通道，是旧有的那套“不变”，既官僚式自上而下的权力和权利分封。

而张惊蛰想要的是至少在学宫，重塑规则。把地域、家庭这样的超脱人本身的东西拿掉，依照自身现有的才能和知识，通过衡量劳动后的劳动成果的多寡好坏来衡量他们应该享有怎么样的待遇，而非运用除却劳动成果之外的东西来衡量其应该享有和拥有怎样的权力和权利，超脱不完全基于劳动成果的旧有的权力和权利分封结构，构建完全基于劳动成果的权力和权利分配体系，将基于出生时物质条件和各种诸如士农工商兵贵这样出身的外部条件进行分封的老黄历，转化为依照客观运用知识的能力，并将之诉诸劳动后产生的劳动成果的多寡好坏进行分配的新规矩。

刘庞两人和张惊蛰不是私人恩怨，或者说私人恩怨还不至于让张惊蛰演这一出戏，又是装作恼羞成怒，又是装成油盐不进的，实在是有点难为一个从小不屑于伪装和隐藏什么的人，不过好在，这一局棋赢了。只要赢了，便也无所谓什么手段了。

不论是几天前去喝个大酒，还是刚刚的“表演”。其实张惊蛰用的都是一样的招数“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一个人能够接受的用以进行判断的有效信息是有限的，尤其是在面对复杂事物的时候。当人自以为是的用主观的感性判断而非客观的逻辑推理的时候，他人造成的假象会在脑中认定为事实。这是人之常情。

刘庞两人的做法其实没有什么错，首先用某种方法激怒对手，之后在对手方寸大乱时从中牟利。只是他们把张惊蛰想地太简单了一些。

客观的来讲，刘庞二人很敏锐，一两个时辰前找人偷听老头子办公室里文圻和惊蛰之间的对话，从中捕捉到了一个很关键的人物，郭玄英。但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张惊蛰是一个把公和私分地很清楚的人。

他会对学弟学妹们在各种方面给予很多关照，因为他认为当哥哥的就应该这样，但是，这并不妨碍在工作时他会用要求自己的方法要求这些学弟学妹。就像如果他这辈子真的爱过什么人，那也一定是郭玄英，但并不影响他会为了“不损公肥私，不多取一毫”而用“废纸篓里的废纸”给郭玄英印卷子一样。

许多人喜欢把各种各样的事情结合在一起看，然后理所应当的认为只要给出了一个关键要素，就会影响最终的结果。这显然是不科学且经不起推敲的。换言之，不论有没有郭玄英这个要素，今天的结果都不会有什么改变。这也难怪众人对张惊蛰的评价里会有一个“看似多情，实则无情”。这个人，在做任何事上，没有好恶，只有计算。

刘庞两人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让他们坚持留下来而不是转身离去的原因旁人说不清楚，不过绝对不是因为还没吃饭。

这时候，郭玄英出声了：

“大家都饿了吧，文圻，让伙计上菜吧。”郭玄英的声音频率大概是女中音，听起来有一种模糊性别的魅力，而且平淡，说什么事情都像是照本宣科。

“好的，大......学姐。”文圻下意识的就想说大嫂，不过又改了口。

郭玄英冲文圻笑了笑，便也没说什么。

很快，饺子端上了桌。张惊蛰起身接过小酒坛子开始给众人斟酒，落座随后起身，举杯祝酒词，祝酒词一般是三句，每说一句祝酒词的人，都要喝一满碗。

第一句，让刘庞韩三人双颊微热。

“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三人抿了抿酒盅。

第二句，张惊蛰看向林飞宇和顾念非，祝酒词让两人有些感动。

“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

二人同饮半杯。

张惊蛰有些微醺，借着酒劲，看向阿琳。

他明白心上人的心思，从她头上的发簪和她身旁韩欣的字就知道，石兰、杜衡，两味香草。

第三句，张惊蛰不说后一句“折芳馨兮遗所思”，却说：

“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荔兮带女萝。”

郭琳抬头，两人对视，会心一笑。

一人满饮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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