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青山 第八章 考试

听到天道院教习的吼声，陈嘲风愕然回头。他有些不解，忽然想到那些没通过感应石测试的少年离去时落寞的身影，才明白了对方的怒意来自何处。

大概是这位教习认为自己也应该像那些未能洗髓成功的应试者一样颓然退走才对，却没想到他却依然继续前行。

陈嘲风自知时间紧迫，更不愿意浪费在无谓的误会与争吵上面，便再次朝着那位正在起身的教习老师认真行礼，解释道：“老师，我并不是在捣乱。”

那名教习正准备训斥他在这庄严的考场之上捣乱是何意图，又是受何人指使，却被陈嘲风抢先说出的这句话给憋住了，干咳了两声掩饰着内心的尴尬，又喝道：“那你还不速速离去？”

那些排在陈嘲风后面的少年们，早已等得焦虑心急跃跃欲试，见他此刻还不肯离开，以为他在撒泼耍赖，不由得生起气来，随着天道院的教习骂了起来。

各种难听的辱骂声和嘲讽声四下骤起，陈嘲风听在耳里，面色却丝毫没变，这沉稳的心性让人觉得他根本不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他看着那位教习，极有礼貌地再行一礼，慢斯条理地说道：“我不曾修行，这不代表着我不可以报考天道院。”

教习愣住了，仿佛听到了天下最荒谬的言论，完全搞不懂眼前这少年到底想说些什么。

你连洗髓都没有成功，哪里有资格留下来继续参加考试？

陈嘲风继续说道：“依据天道院院规第十七款第七章第八条备注项，入院招生考试的成绩才是决定录取与否的唯一标准，十一年前律政司对此有过明确的判例。”

有风吹，陈嘲风道衣的前摆随风起。

看着这朴素的少年，那名教习下意识里准备再次训斥，不是他嫌贫爱富，而是根本不相信，这个明显来自于穷乡僻壤的少年居然会比自己更清楚院规，虽然自己只是任职天道院刚满一年的见习教习。

什么备注项？院规里有这样一条吗？

不过，少年话里提及的一个名词——“律政司”，却让他不由得压下了火气，急忙收回了刚要出口的话语。

律政司本是大夏朝廷吏部所属一个极不起眼的衙门，随着太宗皇帝继位执政，由他的门人酷吏周通打理的律政司顿时变得不一样起来。

不知道有多少忠于太祖的老臣旧将在那几幢外表看似寻常的老旧房子里莫名死去，不知道又有多少前朝的遗老遗少离奇失踪。

渐渐地，律政司这个微不足道的清水衙门成为了令大夏王朝各级官吏闻风丧胆不敢谈及的存在。

京都各学院虽然不在律政司的直接管辖范围，但其行事风格难免有些让人忌惮。

最令这位教习有些不安的事实是，律政司主事周通大人为了洗去在民间的恶名，但凡有民众申冤的案子，一定会办地特别的“讲道理”。

如果刚才这少年说的是事实，天道院院规里真的写有这样一条自己从未听说过的规定，闹将起来倒霉的恐怕不光会只有自己……

看着陈嘲风明亮平静的目光，这名教习忽然不自信起来，犹豫了一会，强做镇定地对着待考队伍的后方喝斥了几句，匆匆转身离开。

队伍里的辱骂声，嘲弄声渐渐停止，最后变成了窃窃私语，都在议论着刚才发生的事并且想着教习老师会去往何处。

陈嘲风猜到了教**体的去处却也只能尴尬得呆立当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这事由他而起，自然应该由他而止。

过了好一阵子，那位教习才飞奔而回，他再望向陈嘲风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陈嘲风知道先前这教习肯定是去查了院规，并且一定重点查看了自己所说的那条备注项。

他自幼在归云镇的破庙里苦读，大道三千卷尽收脑海，无数典籍文章早已烂熟于心，即便是各学院的创建发展与规章礼仪，都已读了不知多少遍，自然不会记错。

“就算你继续考试，也是没有半点机会，何必浪费时间？”

这教习老师虽然依旧板着脸陈述着自己自己的内心想法，但是语气却和缓了许多。

陈嘲风再次躬身：“我还是想试试。”

教习道：“你没有洗髓成功，又怎能做得出那些题目？如果因劳神而自伤可是跟天道院没有半点关系。你确定要考？”

这话确实不假，洗髓成功之后的神识强度确非普通人可比，这是先天际遇，非人力可以改变。天道院历年来所出的招生考题都极难，未洗髓者强行去解很容易受创重伤。

这也是今年增设感应石考核的原因。

陈嘲风再弯腰行礼：“学生确定要考。”

这位天道院教习的脸色终究没能清朗起来，自己已经仁至义尽，眼前的这位考生却因着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看到的这样一条备注项而坚持，就算他的神识被重创而变成白痴也是他咎由自取，跟自己完全没有关系。

“那你去吧。”

陈嘲风冲他再施一礼，不再多言，转身走出竹棚，朝着那座高大的建筑走去。

教习老师不再说些什么，望向后面的考生，面色如霜，喊道：“下一个！”

没有通过感应石的测试，却要继续参加入院考试，这样的举动多少有点疯狂，甚至在那些仍然在待考的少年看来无异于自寻死路。

只有陈嘲风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可言，因为自己的病或者说是命，师父曾预言他活不过二十岁。

那座高大的建筑是天道院的甲字一号楼，依着提示，陈嘲风走进了考场。

这是一间宽敞的大厅，里面整齐摆放着数百张书桌，靠前的位置已经被先前通过感应石考核的学子坐满，只有后面还有些许空座。

新人进入并没有引起太多的关注，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又低头继续笔走龙蛇。

各考生形态各异，表情各异，有的抓耳挠腮，有的冥思苦想，有的满脸忧愁，有的口咬狼毫不住点头……

陈嘲风冲监考的教习点头致意后走到后面空闲的一张桌子前坐下，随即有杂役给他拿来一叠厚厚的考卷，并点燃了书桌上的一柱极长的檀香，然后示意他考试开始。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先他一步进来的东方，令他诧异的是，此时的东方并不是在伏案疾书，而是跟那位被称为鲁副院长的老者并肩站里在大厅最里面的靠墙处，低声说着些什么。

就在陈嘲风看向他的时候，他也看了陈嘲风两眼。

考试并不是统一时间，而是随到随考，每位考生一柱长香的时间。

这是极其耐燃的东海檀香，每柱可以燃烧一个时辰，加之有静心凝神的功效，用来计时考试最好不过。

作为坐照筑基境界的天才强者，东方早已看出陈嘲风是个未曾修炼的普通人，他很好奇他到底是怎么通过的感应石考核，不由得又看了他几眼。

“你怎么看？”鲁副院长看到东方不停地瞄向陈嘲风，低声问道，“你觉得这少年有机会？上一个以普通人身份考进天道院的是谁？那个人叫欧阳玄策，而这片大陆沉寂了太久，已经几百年没有出现过像欧阳玄策那样的人物了。”

欧阳玄策，这片大陆曾经的传奇人物，太祖初年，以弱冠之龄考入天道院，便是一位不曾修行的普通人。

自天道院结业以后，一直在朝廷做着最普通的文书工作，直到四十岁那年，京都夜长啸，他一夜悟道，开始修行，短短数载便至巅峰，最后成为人族大军的副统帅，在大败魔国的战役里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至今，他的画像依然挂在琅琊阁里。

东方再次看了陈嘲风一眼，微笑说道：“别说，我还是挺喜欢这孩子的。”

鲁副院长闻言不禁哑然失笑：“你也才十六岁而已。”

“但我并不认为他能通过考核，更不认为他会是下一个欧阳玄策。只不过，要想成为欧阳玄策那样了不起的人物，至少要像这孩子一样拥有永不言败的精神，而且还要活的足够严谨。”

“是啊，天才并没有多么了不起，那些对自己狠的人才可怕。”鲁副院长捻须摇头，“欧阳玄策生在极北雪国，自幼无父，于族中倍受欺侮，入学馆后饿食冻粥，渴饮雪水，依旧手不释卷，这少年又能学得几分？”

“至少他比那些庸碌之人强了太多。”

鲁副院长看了他一眼：“果然是三山岛的传人，看人看事的目光就与众不同。”

东方微微蹙眉：“我有名字，请叫我东方。”

鲁副院长看了一眼陈嘲风桌上燃烧着的长香，轻嗅一下那淡淡的香气，问道：“你还要等下去？”

“是的”

“为何？”

东方说道：“虽然他不可能通过，但我很想知道，他能得多少分。”

“不是不可能，是一定不能。”

试卷如山。陈嘲风并不知道试卷的内容，他略微有些紧张。

整个大陆都知道，天道院的入学试题极难，是因为包罗万象无所不有，从道门真义到天书初辩再到排兵布阵，甚至还会出现农庄稼穑这方面的考题。即便是洗髓圆满境界想要在香燃完之前，把如此多的题目答完，都是很难的事情，更何况陈嘲风这个普通人。

他端坐桌前，闭目凝神五息，然后睁眼，提笔蘸墨，工工整整地在试卷封面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打开了第一页。

他的情绪有些复杂，是一种对未知的好奇以及不知从何处而来不安，还夹杂着一点不明原因的期待。

他的手指忽然有点硬，一丝疑惑闪过他明亮如镜的眼眸。

世间皆传言天道院的试题很难，如果是考较教典精义，往往都是在最偏僻处寻找最生涩的篇章，可是为什么……

这第一页上的第一题，看上去就这么熟悉？

岑参子与第七代道宗辩析三十一参真义？

自己是什么时候看过的？

好像是三岁那年……

那是《南华经淮南注疏著》上很不起眼的一小段，但他真的看过，背过，并且在五岁、十一岁时再次看过背过。

何止眼熟，简直烂熟于心。

陈嘲风有些不解世间的传言因何而起，但终究还是少年，惊喜之余不再多想，拾起狼毫，便将脑海里的那些前贤大能抒发的真知灼见一字不落地往纸上抄写。

第二页，不出意外，又是极其眼熟的篇章……

人间大道包括万有，天道院的试题尽在三千卷里，这三千卷，他年幼时便倒背如流。

这样的考试，哪里来的难之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