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如过去十六年的每个清晨一样,更夫手中的响锣刚刚敲击了五下,陈嘲风便准时醒来。
即时睁眼,静想五息,翻身起床,穿衣套鞋,铺床叠被,开始洗漱。
这一切都是蹑手蹑脚的完成,甚至可以说是悄无声息。
因为此时的黑三正鼾声如雷。
狼族的黑脸汉子,终究还是未能完全褪去野兽的特性,入夜时他那按耐不住的兴奋新奇劲,随着太阳从东方升起而消散得荡然无存。
从归云到京都,他于陈嘲风紧身相随寸步不离悉心照应,就连现在两人打尖住店的钱都是他不知何年何月于山中采集的马蹄金。
想到这里,陈嘲风不禁对这个萍水相逢的黑三充满了感激之情。
所谓的一诺千金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陈嘲风在客栈前堂吃了一碗鸭肉羹,四个热乎乎的肉包子,又吩咐好小二,等黑三醒来第一时间奉上上等的牛肉,才回到客房。用昨夜陈茶再次漱口,对着镜子整理好衣着,便走进小院。
现在不比归云镇的破庙,不需苦读,对着初生的晨雾以及从晨雾缝隙透出来的缕缕阳光,陈嘲风开始闭目静思。
默颂几卷道经,直到神清气爽,才算完成功课。
京都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脚步声、小贩的叫卖声、马蹄声、拉船纤夫的号子声、鸿雁飞过的破空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预示着新的一天已经开始,陈嘲风从侧门走到了街道上,极不起眼的融了进去。
他手握一张名单,上面是京都几座书院的名字,向路边一个摊贩打听清楚第一座书院的所在之处后,便加快了脚步。
一架马车从晨雾里走出来,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他的身后。
这架由有独角兽血统的战马拉着的马车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被他发现,甚至在车辕那个本来刻画着凤凰徽记的地方蒙上了一块黑布。
亿万年前,天书降世,民智开启,衍生出无数学门。但万变不离其宗,究其根源都包罗于道藏典籍之中,农工商学,皆是如此,而对这些进行评判的最公正权威的标准,便是大夏王朝三年一度的大朝试。
大朝试由大夏太祖皇帝始创,无论入朝为官还是入伍为将,亦或是入道院为神官,大朝试的成绩都是最重要的依据。
最重要的是,太祖皇帝曾颁下严旨昭告天下,只有大朝试位列三甲者,才有进入碑林观天书悟天道的资格。
因为这道严旨,每逢大朝试的前一年,世间许多强者都会汇集京都,而明年正好又是大朝试的开科之年。
犹记得当年大朝试第一科,太祖皇帝站在城墙之上望着大陆各宗门强者鱼贯而入,笑着说出那句“天下英才,皆入吾彀中”。
南方诸国的世外诸门却对这个规矩极为不满。在他们看来,碑林虽然地处大夏国都,却应当是整个大陆的共同财富,不应由大夏王朝独占。
为此,南方诸派曾数次抵制大朝试,双方关系闹得极僵。
如果不是为了顾及共同抵御魔国进犯而结成的同盟大义,以太祖皇帝的文治武功都有灭掉南方诸国的决心。
只是碑林对于修道者太过重要,大夏朝虽然强势却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而独占,南方诸派也根本没有办法抗拒进入碑林参悟天道的诱惑,所以即便在相互抵制的那段岁月里,依然有很多南方诸派的强者化名参加大朝试。
十六年前,太祖驾崩,太宗继位,大夏王朝终于与南方各势力达成协议:南方各派可以自行派出使团参加大夏国的大朝试,评判的标准也改为由双方共同制定,并且南方学子可以不接受大夏王朝的封赏赐爵,其余则一视同仁。
八百余年来,大朝试遴选出了无数强者,据说当今大陆上的最巅峰的强者,都有过来大夏京都参加大朝试的经历。
比如当代道宗,比如南方光明圣山的长老……他们都曾经是大朝试的佼佼者。更不要提大西洲的某些天才曾经化身为人前来参与,即便是魔国的某位少君也曾冒险前来京都,只不过被身为主考大人的前代道宗一眼识破,用大神术直接镇为了青烟。
这些都是很多年前的故事了,只是在人们彼此闲聊时会被偶尔提及。
相比起那些陈年旧事,人们更为关心的则是,身为骊山剑宗大弟子的秋江春树会不会参加明年的大朝试;南国七剑又有几人能位列一甲;作为圣女传人的项语容会不会提前突破而离开光明圣山返回京都;那位在魔国风雪中的嗜血杀神会不会揭去神秘面纱出现在世人面前,亦或还是继续与魔国强者血腥的彼此纠缠追逐?
除了这些声名响彻当世的天纵之才,人们还关心的是,京都学府里出现哪些令人眼前一亮的天才。
京都有很多书院。
太宗执政,政令严苛,吏治清明,经过十余年休养生息,更是海晏河清,堪称盛世。各种各样的学院如雨后春笋般纷纷涌现,甚至出现了一些专门以大朝试为目标,由道院强者暗中授课的私人机构。
当然,最出名最强大的书院还是历史最悠久的那几家,其中的两家甚至比大夏王朝的开国时间还要早百余年。
名单上共有六家书院,陈嘲风此时要去的便是排在第一位的天道院。
天道者,终极真理也。
道经有云:天道下济而光明。
世间万物皆逃不脱“天道”二字。
这座历经千年而不衰的书院以天道为名并非自视甚高,而是确实有着令人骄傲的资本。
近两百年来,天道院的学子在大朝试里一共拿到过三十余次首榜首名。在这里求学的无一不是天赋过人的天才少年。这座书院为道院输送了很多地位尊崇的神官,也为各宗门奉献了无数修行天才。
最重要的还是,当代道院的道宗便曾经是这座书院的学生。
天道院在大朝试的历史上成绩最好,自然便最难进入,但是报考的人数依然最多。
陈嘲风走到天道院门口,望着那座巍峨雄壮的墨玉大门,太祖皇帝亲笔题写的院名熠熠生辉,无不彰显出这家书院的底蕴,让人很自然地生出憧憬向往的感觉。
只是这种情绪一闪而逝,院门口那如菜市场一般的嘈杂和刺鼻的汗臭味、墨臭味如浪般涌来,让他不觉一阵汗颜,下意识地悄悄低下了头。
离开归云镇的时候,他便算明白了时间,抵达神都之时正是各大书院春季招生的日期,他也曾想到报考天道院的人会很多,却没料到会多到如此恐怖。尤其是院门口那群神情惫懒,歪歪斜斜站着,对着蜿蜒人群指指点点的青年。
这一切都让他深感不适。
那群青年的装扮大体一致,深灰色的长衫镶着夺目的金边,腰间扎着金色的丝带,头上别着青色的帽髻,胸前佩戴着蓝天白云的徽章。这应该是天道院的院服。
陈嘲风猜想这些人大概应该是上一次大朝试没有通过的旧年学生,于散学之后结伴前来观看今年招考的过程而打发无聊的课余时间。这些人心高气傲,却又因落榜而忿忿不已,对今时今日前来报考的新生自然不会有什么好看的脸色。
听着这些青年嘴里尖酸刻薄的话语,看着他们眼里流露出来的不遗余力的嘲弄目光,他不自觉的把头低得更低了。
低头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他有些轻微的洁癖,无论生理上还是心理上。因此,他不想闻到人群散发出来的汗臭味,更不想听到那些略带酸臭的话语。
“瞧瞧那个白痴,肥得像一头岭南花猪,脸上还生着几颗白色的麻子,真是要多丑有多丑,偏偏还要在脖子后插一把扇子。你们说,他要是把扇子打开,像不像孔雀开屏?”
“孔雀开屏?我看咋像老母猪发情?”
“快看丫的脖子上的千层肉,都快把那扇子给掰折了。”
“不错,脚步虚浮,下盘不稳,最多是两个月内刚刚洗髓,只怕连筋骨都还没有打熬过,就这也敢来报考我们天道院?也不撒泡尿照照。”
“唉!简直就是凤凰孵小鸡,一窝不如一窝了。”
“不明白这些白痴怎么想的,难道以为凭着这点微弱的神识就能通过学院的测试?”
“你们同情这些白痴,我反倒同情他们的父母,过一会受辱倒是小事,之前花费的大把银钱可是收不回来了。我要是那白痴胖子的父母,倒不如拿着那些钱去道院求些丹药给他喂下去,减几斤肥肉,至少可以讨个像样的婆娘。”
“讨了老婆又咋样?只怕寒竹丹也只能管他自己,将来生下十七八个跟他一般模样的呆肥憨痴,也会愁白头发。猪生一窝,岂不更好笑?”
“快看快看,那个尖嘴猴腮像猴子……”
这群学生放肆的大笑着,肆无忌惮地议论着那些报考者,言语难听至极,声音之大,像是故意要被议论的对象听到,十分可恶。
那名刚被议论的胖子少年,满脸通红,汗流浃背,羞愧万分,却也只是敢怒不敢言,只得把脑袋压得很低。
的确如他们说的那样,十余天前他才刚刚洗髓成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报考了天道院,除非运气逆天,否则绝无考中的可能。
陈嘲风穿过人群,那些污言秽语不停地灌进他的耳朵,让他生出几许厌烦,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道院?如此院风又怎会排在大夏王朝各大书院的首位?
他甚至还想到,如果他们嘲弄的对象是自己,自己是否能够忍住?
好在他一直低头凝视脚尖,加之气息太过寻常,在黑压压的人群中很不起眼,很难引起周遭人群的注意,于是很幸运地避免了被嘲讽的境遇,顺利地穿过了墨玉大门,进到里面。
正因为低头想着这些事情,所以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天道院进门的石道两侧那些极大的石墙。石墙上雕刻着奇花异兽,中间则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名字,似乎是一个榜单。
他也完全没有注意到石墙前站满了人,人们望向那些名字时炙热而仰慕的目光。
陪同新生一起来报考的家人仆役,被天道院的管事拦在了外面,所以院内的环境顿时变得安静下来。
陈嘲风从衣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点额头细密的汗珠,吐出一口气,感觉轻松了许多。
他紧紧跟着前面的报考新生,排到了蜿蜒曲折的队伍后面。
报考天道院的人数众多,队伍排得老长,像极了传说中西方妖域的百丈岐蛇,从远处的建筑一直延伸到草地,中间甚至跨过一条清澈的溪流,好多报考新生都站在溪面的木桥上。
春风虽暖,考生却是一个个面色铁青,显然不是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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